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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夢迢辦不到的,反倒是越貼近夢迢越覺得空虛。因此,他頭一遭覺得是背叛了夢迢。
也是從這一夜起,云雨各分散,天涯漸兩端。
驛館里又耽擱一日,隔日孟玉便使人套了馬車回程。與銀蓮坐在車內,銀蓮只顧著挽住他的胳膊,將腦袋偎在他肩上。山風撩著車簾子,一叢一叢早開的野花映入眼內,她心滿意足地笑,哼著不知名的江南小調。
抬眼見孟玉眉宇輕結,像是心事重重。她暗里一想,旋即笑開,“你不要發愁,我還回云生巷去住,你什么時候同太太說明了,再什么時候來接我家去。我等得起。”
孟玉瞥下眼,淡淡一笑,“既然答應你就一定接你回去,你放心。”
見他還不開懷,銀蓮端正身,歪著臉,“是怕太太怪罪?”
他長嘆一聲,靠在車壁上,“她倒不會怪罪。”
“那有什么為難的地方?”銀蓮抿抿唇,下頦輕低下去,“要是有為難的地方,我還住云生巷就是,只盼你常來看我就好了。”
孟玉睞著目,將她又摟回懷里,“沒什么為難的。”他自己甩去了蕪雜的思想,慣常不正經地笑起來,“家里還要收拾屋子,恐怕得緩一緩才能接你進去。有句話我要囑咐你,太太脾氣不大好,發起火來連我也不敢惹她。要是她教訓你,你可得順服些,別同她頂著,否則我也護不了你。”
銀蓮倏地笑起來,明目閃爍,“太太很兇么?”
“不兇,待人客氣。”
“那有什么好怕的?”銀蓮嘴里說,稍想一想,又鄭重地點頭,“她是太太,有些威嚴也是應該的。我尊她敬她,凡事不去惹她生氣,她總不會尋我的不是。只是府里還有老太太與梅姑娘,這兩位我倒是怕些。”
孟玉爽朗地笑了聲,“她們兩位可沒閑情管這檔子事,你不過按時按點去向老太太請安,只要乖覺些,倒用不著怕。”
說著,他撩開簾子瞧天外,煙繚霧迷,兜兜轉轉地又將他的思緒兜回舊網。他低聲叨咕著,“我叫人送信往家里,也不知太太收到沒有。”
“一準是收到了,那些官兵快馬回去,倒要不了多久。”
孟玉閑聽著,眉頭再度暗扣,理不清的千絲萬縷結在額間。窗外,一冬去了,又是亂碧萋萋,滿地晨陽,翠山和煙老。
孟家是元夕后幾日收到孟玉剿匪功成的消息,管家不敢耽誤,忙偷么使人給彩衣遞了話。
彩衣清早往夢迢屋里來告訴時,恰值夢迢坐在床上收拾細軟,還是帶來的幾件衣裳,幾樣廉價頭面,統統擱在靛青粗麻布內,就住兩個角,使命一扎!便將這些日蕪雜而柔軟的心緒都收拾起來。
迎頭展目,又是從前的夢迢,唇角似笑非笑,眼色輕如冷霧,“把你的東西也收拾收拾,咱們回去。”
彩衣碎步快行過來,“這就回去?告訴平哥哥了么?”
“回頭再同他講。”
“元夕才過呢。”彩衣一手扶在床邊的罩屏上,微低著頭噘嘴。
夢迢倏地將聲音提得尖尖細細的,像是拈著根針,向一個夢幻泡影戳下去,“元夕過了回去不是正好?在這里住了半個來月,你連家也忘了?”
“沒有呀沒有呀……”彩衣垂下手,坐在床沿上,“我正要告訴您,家里傳話,說老爺平安無事,快歸家了。”
夢迢默了默,走去案上翻了個茶盅倒茶,水聲瀝瀝的,“他要救的人呢?”
“大約是救出來了吧,聽說幾十個山匪,都給絞殺了。”彩衣瞧不見她的面色,頓了頓,又問:“咱們回去了,平哥哥這里的事呢?太太可是忘了是要拿平哥哥的把柄呢。這幾日我瞧您跟平哥哥走得如此近,不正是順水推舟的好時候?”
這正是叫人左右為難的地方,夢迢的“美人計”漸漸失控地成了個風眼漩渦,她很清楚,她恐怕不能再冷靜地做一個捕手獨善其身了。
她沒經驗應對這境況,只好拖延。于是才要避回去。
她呷了口熱茶,語調也慢吞吞地俄延著,“事情急不得,你倒是盼著早點了事似的,在那小院里住不慣了?”
彩衣低著臉,像是口腔里兜著話,猶豫著說不說。想一會,到底是說了,“不是,是我見太太同平哥哥在一起時,好像自在些,笑嘻嘻的。我想太太時常與平哥哥一處,時常高興些。”
“瞧你這傻話,難道我平日就總板著臉?”夢迢哼笑了聲,不以為意。
“那倒不是,只是這笑與在家時的笑,是不一樣的。”
夢迢心里嚇了一跳,纖腰稍轉,就看見墻根底下穿衣鏡里的自己。挽著虛籠籠的纏髻,簪著素凈的兩支珍珠小花鈿,連副珥珰也未戴,嘴角微微上揚著,像一撇輕蔑的、凄怨的月牙兒。
時時笑嘻嘻的自己,連她自己也不曾見過。
煌煌的太陽踅進窗,折在她眼皮子上,里頭死氣沉沉的光在輕微的顫動后,又垂將下去。她坐到榻上,嘆了口氣,固執地等著董墨過來,好與他說歸家的事情。
過了午晌董墨卻不見往這屋里來,原是在書齋里與柳朝如議論他家老太爺的回信。
他先看過,眉宇愈發意淡,那底袖里的風也有些蕭瑟,將信箋遞給了柳朝如。柳朝如卻推,“你的家書我不好看,你只告訴我就是了。”
董墨展了眉頭,露著倦態笑了笑,“我的家書一向沒有家里話,你只管看。”
接來一瞧,果然行文疏離,措辭冷淡,儼然一副公事態度,連句問候的話也沒有。
柳朝如看過,將信仍舊擱回書案上,踱步轉身,“看來你家老太爺與咱們所料不差,孟玉十有八九是拜在戶部侍郎楚沛門下,怪道如此不知收斂。”
“戶部尚書因前年軍餉虧空的事情進言圣上,言辭激烈,有些指責圣上不勤政的意思。惹得圣上不高興了,才叫楚沛鉆了空子,如今戶部底下都是他做主了。去年初,他又入列內閣,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他的這些門生,自然就有些張揚起來。”
柳朝如吁道:“在朝中有這么個靠山,怪道你家老太爺要讓你到濟南來。別的人,恐怕也不敢蹚這個渾水。眼下如何打算呢?”
言訖,董墨由太師椅上款款起來,“我叫紹大人盯著鹽場那頭的虧空,鹽稅上的虧空,我想你是縣令,可從幾個本城鹽商身上著手。”
柳朝如想一想,點頭應下,“衙門有幾處充公的良田出售,正好要同他們接洽。”
兩人敘完,董墨將他送至門上,便折往夢迢那屋里,一徑黃日澄澄,藤架匝蔭,影兒偏了向。
元夕的余韻還在,笙笛未止,玉管又起,不知春在誰家,隔墻皆是喧嚷。夢迢這里卻是靜悄悄的,滿庭金烏,一窗橫斜,正合了董墨一點心灰。
進屋里,見人趴在窗臺,扭轉著腰摳弄窗紗。炕桌上擺著擱冷的一盅茶,董墨走過去,端起來吃了,“我不來,你閑悶了?”
夢迢歪正了身,望著他手上,“這茶擱在這里半日,早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