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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小半個時辰,董墨辭將歸家,與夢迢說好了,下旬往清雨園去拿料子量尺寸。
夢迢將他送到門首,闔上院門,便是天壤茫茫,四下寂然,顯得墻外粗俗的談笑歡欣分外清晰。
像是幾個媳婦坐在一處選豆子,曬咸菜干,市井里說說笑笑的熱鬧與家中絲竹管弦的喧囂又有不同,這是另一種踏實的熱鬧。
熱鬧里,倏聞隔壁“哎唷”一聲,一個女人扯著嗓子嚎哭起來,伴著一陣砸鍋摔碗震天響,將夢迢驚得抬頭朝槐樹后頭的墻頭望過去。
彩衣磕著一把瓜子解說,“又是隔壁兩口子打架?!?
煙火人間的熱鬧就是這點不好,一地貧賤的苦楚。夢迢眼里頃刻點上滄桑的冷漠,攢了攢蛾眉,拔裙起身,“我家去了,家里還有一樁要緊事等著我。你就在這里候著董墨,不要出去亂跑跳,有事往家回我,可曉得?”
彩衣應著,送夢迢出去。打巷尾轉過兩條街,便是家宅。
日影西墜,東園里開了席,叫了丫頭來問,是孟玉請的兩位大人并家中留住的那位泰安州知州龐大人。
那廂酒席設在湖心大亭子里,夢迢換了身衣裳趕著去,果然見三位大人并孟玉圍坐席上。身邊皆有花顏陪坐,是落英巷的妙妓。
夢迢挽著披帛向孟玉那席上過去,漸漸把三席的目光都牽引過來。馮倌人陪坐孟玉身后,見著夢迢,忙起身行禮,“太太在家?方才還說要進去里頭請安呢?!?
“姑娘客氣,坐著坐著!可別見我來了,就橫不是豎不是的。要這樣,我可去啦?!?
馮倌人靦腆福身,落回杌凳上去。夢迢雖嫁了孟玉后,鮮少應酬,但有些個常來往的大人倒是見過她的。
席間就有位年長的捋著須起身,大老遠隔著席面遞了一盅葡萄酒過來,“哎唷唷,老朽就說,今日的太陽怎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原來夫人過來!許久不見夫人芳面,貴體一向安康?”
夢迢也不扭捏,搭著孟玉的肩接了那酒盅,一口吃盡了,朝席面上倒一倒,“您老人家幾時也說起這些客套話來?宅內事多,忙著打理那些瑣碎也忙不過來,不敢往前頭再來了,只怕我慌手慌腳的,叫各位大人見笑。今日是聽見我們老爺請的您幾位,不敢不來拜見。怎么,您老人家這是罰我的酒?”
這位老大人險些笑倒了兩顆牙,只管眼迸彩光地在夢迢身上照,“這是敬酒,哪里是罰酒呢?夫人可不要誤會。”
孟玉像沒瞧見他那雙不規矩的眼似的,吩咐丫頭在身邊添了根杌凳,向席上應酬,“荊室一向牙尖嘴利各位是知道的,可別見怪。她昨夜犯起肚子疼來,我不過白問她一句要不要緊,她劈頭蓋臉就將我罵了一通。這脾性發起來,從不管是家里外頭的,逮誰罵誰,你們說我屈不屈?”
眾人轟然一笑,那老大人仍舊坐下安席。里頭有個年輕的,大約不到三十的年紀,行容斯文,面目清雋,想來就是那龐大人。
這龐大人常駐泰安州,初見夢迢,還不知夢迢與官場上這些人微妙的干系。心里還犯疑惑,怎的婦人家,倒往外頭男人席上來?
思來想去,怕場面尷尬,便發著訕起身搭腔,“夫人是哪里不好呢?婦人家肚子疼可不是小毛病,還該請個要緊的大夫來瞧瞧才是。”
夢迢媚冶內含,“我也不曉得,請了大夫來瞧,也瞧不出個道理。唉……只恐怕,”
她將腰一軟,跌坐在孟玉側后邊的杌凳上,臉歪枕在孟玉的肩頭,斜挑笑眼,“只恐怕,這就是戲文里說的‘相思成疾’吧,誰說得清呢?”
這話明著是對孟玉講,可龐大人卻叫她那眼尾勾得心猿意馬。滿席上脧一眼,最終落在孟玉面上。孟玉仍似沒個警覺,噙著酒盅向席上溫雅地笑著。
夢迢那雙秋波繼而在龐大人身上風流滾動,嗓音懶懶的,“龐大人,傻站著做什么?坐呀。”
龐大人到底年輕,哪里經逗?人雖落座了,一顆心卻又疑又亂地落不停,七上八下地跳著。
再窺夢迢,正與孟玉咬著耳朵說話,偶時咯咯地笑兩聲出來,流融進岸上的蘇笛昆腔里,像個獨挑大梁的花旦,把岸上唱戲的那些鶯聲燕噎都壓了下去。
她沒再看他一眼,手毫無顧忌地搭著孟玉的肩,臉懸在他臉畔說話,說的什么聽不清。卻像有一熱乎乎的蘭麝香氣吹進龐大人耳朵里,使他渾身打了個顫。
作者有話說:
董墨:女人套路深,我要以守為攻。
夢迢:你以守為攻,那我自投羅網。
第11章 因此誤(一)
這般心存異動,到傍晚席散,這龐大人帶著醉意往孟家外頭客房里去歇。
椅上稍靠了片刻,卻見夢迢跨進門來,又換了身衣裳,穿著蜜合色百迭裙,妃色對襟短褂子,挽著桔紅的披帛,身行妍麗,意態暗流,映著門外紅紅的斜日,尤顯靡麗。
她手上端著一方木案盤,上頭擱著只白釉汝窯碗。龐大人忙醒了神,起身作揖,“不知夫人芳駕前來,有何指教?”
夢迢自旋到椅上坐,翹著腿兒歪著腰,胳膊肘軟軟地搭在案上,含睇了他一會,“我方才見席上大人吃了不少酒,我們老爺記掛大人,我左右閑著,就來給大人送碗醒酒湯喝。大人可爽快些了?頭還疼么?”
龐大人抬眼一眱,已有些魂酥心醉,卻不敢造次,仍在下頭站著打拱,“多謝大人夫人惦念,回來歇了會,已覺好多了?!?
“噢……”夢迢歪著臉點一點,目光如牽紅絲,柔媚婉轉低落在案上。那頭撲著本書,是李商隱的詩集。她撿起來翻了了翻,紙扉簌簌作響,正和長廊清風。
她既不走,又不講話,把個龐大人的心撥亂了,撲通撲通跳得沒個章法。稍作踟躕,他挨到她邊上去,跟著往書里瞟一眼,“夫人認得字?”
誰知竟點了夢迢的“脾氣”,丟下書,噌地起身,上下將他照一眼,冷笑了聲,“怎么,只有你們男人興讀書認字,我們女人認得幾個字,就是天下的新聞了?你也太小瞧人了些。”
音落便恨飛一眼,朝門口迤行兩步。
慌得那龐大人在后頭直打拱,“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聽說夫人出聲寒微,幼時家貧,只當夫人未曾讀過書……”
說到此節,驀地住了聲,暗暗回想,怎的越慌,話講得越是難聽起來?!懊惱得他恨不能將心剜出來,自證意思。這一急,便趕到夢迢身旁,拜了又拜,“夫人千萬恕罪、千萬恕罪!”
夢迢止了步子,勾著眼斜睨他半日,倏地噗嗤一聲樂,障扇嗔他一眼,“瞧這樣子,還做著知州,話也講不明白。今日得罪了我倒不妨事,明日將上峰得罪了,如何是好呀?”
那龐大人緩緩直起腰桿,被夢迢風情的眼攝了魂似的,心猿意馬地發著怔。
瑰云染翠,樹梢淡淡金,黃昏恍如綺夢。龐大人心醉在夢迢眉眼中那種淺顯的媚冶里,又見她分明言語風流,行動放肆,只當她也有意,少不得領她“盛情”。
這廂將夢迢從門口請到罩屏內榻上坐,“夫人總站著做什么,仔細腿腳受累,快快請坐。”
夢迢順勢不端不正地坐下,翹著腿兒,將披帛挽在手間,把屋子輕脧一眼,“我們家這屋子大人住得還慣?下人們服侍得還好?”
那龐大人在跟前略略思索,還是拂著袍子坐到了另一邊去,“承蒙大人夫人關照,一切都好。”
“好便好,我前頭忙,一早就說要來拜見大人的,偏被事情絆住了腳,大人可別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