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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迢:也是,也都不是。你可要慢慢了解,那一個我,可能連我自己也不認得。
董墨:有一天,我也會面目全非。
夢迢:那到時候我們就重新認識——我是夢迢,你呢?
第7章 前春恨(七)
入了秋,魚雁杳杳,水云重重,翦翦一線風,吹著逐漸凋零的雨。雨由急轉緩,倏密倏稀,綿綿地落,沒完沒了地下成一張網。
夢迢仰頭望著,揀著話說:“你講你剛到濟南來,來做什么呢?老家哪里的?”
董墨濕乎乎的衣袂貼在膝上,有些不爽利。他在桌底下悄悄揭了揭,一壁說話,一壁環顧院子,“京中人氏,你猜我到濟南來做什么勾當?”
小院只得三間瓦舍,當中一間堂屋連著正房,約略是夢迢所居。東廂是她小妹居住,挨著這間廚房。廚房邊上搭了座葡萄架,架中間讓著一條小道,隱約通著院門。
十分簡便的一處房舍,槐樹后頭的院墻上苔痕斑駁,像是從人懶綿綿的骨頭縫里發出來,綠油油的,長了很多年。
董墨有種錯覺,仿佛他在這處小院里早住了千百年似的,連一點跼蹐,也是恬靜悠揚的。
他走著神,夢迢趁機將他打量一番,裝模作樣地嘖嘖咂舌,“不消說,你這樣的氣派,不是來做官的,就是來做大買賣的!”
他笑眼輕睇,露出一絲輕浮模樣,“那到底是做官還是做買賣?你倒是往深里說說看。”
夢迢腦筋一轉,吊著眼梢笑起來,“想作難我呢?我可不是那樣沒見識!富順大街上住的都是些顯赫貴人,你住的那處清雨園,你未來時,是空著的,歸官家的房產。如今騰給你住,你必定是當官的,還是個大官!我講得可準呀?”
她說話果然帶著些無錫口音,又證實了一點她的真偽。董墨聽在耳朵里,一絲一絲,抽絲剝繭地抽減著對她的懷疑。
可他的疑心太重,極其不肯信人,仍舊墨守成規,有所保留。只略微點點頭,“猜得不錯,我打京城調任此處任……”
“可不要告訴我!”夢迢擺著手打斷他,胳膊搭在桌兒上,腦袋湊近了一點,擠擠眼,“可不要說,免得往后我遇到事情,總想著來求你,你想甩也甩不脫噢。”
她刻意將話說得暗昧,為了平衡這一點輕浮,下一刻,又搦正腰,話講得冠冕堂皇,“何況我們這巷子,住的都是些平頭百姓,倘或走漏了一點半點的風聲,叫他們聽見,嚇破膽的嚇破膽,趕著奉承你的只怕要把我家門檻踏破!”
董墨嗤笑一聲,“倒是我疏忽,你顧慮得周全。”
夢迢仰回腦袋笑他,“一瞧你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市井陋巷里的心眼,是半點也不曉得。”
逮著這個空隙,董墨便見縫插針,“噢?市井里都有什么心眼?不如你說來,叫我長長見識。”
又來了,夢迢沒奈何地將眼別入雨簾中,撇撇嘴,“要吃了你,你怕不怕?”
由側面看,她的長眉像要掃進云鬟,有些男人家的英氣。眼下女人們盛行細細的柳葉眉,半點櫻桃口,趫趫一雙小腳,舉目低頭間,顯盡赧態。
她裙底卻半露一雙大腳,檀口微揚,不避不羞,用坦蕩的神色,說著暗昧的話。如此不凈不淫,不端不蕩,不合時宜。
董墨待要接腔問“你想如何吃我?”不料話還未出口,她妹子正端著蒸好的玉米面饃饃出來,擱在桌上,怯怯地往夢迢身后站。
夢迢將她一把拽到跟前,“這是我妹子玉蓮。玉蓮,這可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喊董相公。”
彩衣跟了夢迢三兩年,唱戲的功夫雖不及夢迢那家子人,也是一頂一的好。她羞赧著福身,低喊了一聲,又轉進屋里盛了三碗稀飯出來。
夢迢接了一碗擱到董墨跟前,“你要不嫌棄,將就吃些,剛出鍋,吃了去去身上的濕氣。”
說著狂風乍起,卷了她的裙貼在董墨的腿上,被他濕乎乎的衣裳黏住了。
她彎著腰往桌兒底下一瞧,驚呼一聲,“哎唷,你身上還濕著吧?瞧我,竟沒留心!你先吃著,我生個爐子你烤一烤。”
不待董墨推辭,人已鉆到廚房里頭去了。董墨個頭高,端著碗稍稍一抻腰,就能從窗戶里瞧見夢迢。她攏裙蹲著,梳著云髻,髻上包著一塊靛藍苧麻巾子,因有服在身,常穿一件玉白對襟褂子,水綠的裙。
她打灶里抽出一根還燃著的柴火棍,鼓著腮吹一吹,暗紅的火光變作黃澄澄的顏色,幾經閃爍,燃起了火苗子,她便對著那截柴火棍笑了笑。
那半張臉映著黃黃的火光,使董墨想到日影西歸的京城,一切喧嘩與繁榮都在燦爛黃昏里漸散,漸滅。寥落里,卻有種別樣的寧靜。
仿佛年幼時伏在他娘的膝上,夕陽大片大片地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那時候,縱然他們一家三口在龐大的家族中如此被忽視,他卻時時刻刻感到稚嫩的快樂與幸福。
他以為那種幸福會是穩固永恒的。誰知一轉眼,什么都不穩當。
晚林噪鴉,似在催促“歸家、歸家……”,于是他對這種歸了家的錯覺,感到不安與懼怕,甚至厭煩。
不一時夢迢搬了個小爐子出來,擱在桌兒底下,見董墨空了碗,調侃道:“難得,你竟吃得慣我們這些粗蠢東西,還當你非珍饈不下咽呢。”
董墨笑了聲,“大魚大肉吃多了,偶然吃吃這些清粥小菜,也別有滋味。”
倏聞彩衣捂著嘴樂了一聲,夢迢轉而提眉,“鬼丫頭,你笑哪樣?”
彩衣去接董墨的碗,將兩人脧一眼起身,“平哥哥這話,像戲臺子上那些大富人家的公子說的。”
“人家原本就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嚜。”夢迢笑剜她一眼,“誰是你‘平哥哥’?不懂規矩,要喊‘董大官人’。”
董墨接過腔,“平哥哥就是平哥哥,何苦訓她?一個稱呼,什么要緊?”
彩衣喜滋滋鉆到廚房里盛了碗稀飯出來,將碗遞給董墨,俏皮地朝夢迢吐舌,“平哥哥都這樣講,姐姐要少訓我。”
夢迢拿她無法,朝雨天里翻了個白眼。三個人在雨淋淋的屋檐底下坐著吃飯,驀地像一家三口,有種莫名的親近。
雨經久不停,董墨就坐得久了些,夢迢自然也歸家暗些。同彩衣兩個人收拾了一遍廚房,雨才住了。
這會才聽見,隔壁挨打的那媳婦還在哭,聲音凄凄繞在槐樹后頭的院墻外。夢迢聆聽一會,因問彩衣:“隔壁住的什么人?”
“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兩口子。”彩衣歸置著東西,跟著朝院墻張望,“他家媳婦前兩日撞見我,還說早曉得咱們這頭里住著一家子兩姊妹,今日才得見。”
“你如何回她的?”
“我說從前因有父母在,姊妹不好拋頭露面,如今父母去世,我們姊妹自然該出門尋些活計做,不然豈不是餓死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