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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再頂嘴?!”夢迢陡地搦腰瞪彩衣一眼,彩衣撅起嘴犯委屈,她便犯了心軟,軟著腰挪到榻上坐,朝她溫柔招手,“你過來我告訴你里頭的緣故。”
彩衣跌蕩著裙過去,坐在榻底下的腳板上,兩手搭著夢迢的膝,把臉懵懂地支頤在上頭。
夢迢撫貓兒似的撫著她笑,“你不知道男人,像董墨那樣的家世,有的是女人捧著他,那些千嬌百艷甜絲絲的愛都要把他溺壞了,他什么樣的愛沒受過?這時候,恨反而比愛更深刻,恨能讓他記住我。”
彩衣仍舊半懵半懂,她又道:“你信不信,他今日起就會好奇,無緣無故的,我為什么恨他;我是誰,我從哪里來,為什么偏偏撞到他面前去;為什么要他救我,又不開口求……”
小丫頭奉茶進來,她頓了頓,直望著人出去,收回眼向彩衣笑,面目被夕陽輕鑲著柔軟的光輝,“真是個傻子!要叫男人惦記你,要緊的不是你長得多美、性情多好。要緊的,你要成為他心里的一個疑問,叫他總想在你身上找尋一個答案。”
“這樣講究?”彩衣聽得直咂舌,“我的老天爺,我還當女人要收服男人,長得好才是最要緊的呢。您這些手段,我恐怕一世也學不會了!”
“瞧你這出息。”夢迢乜了她一眼,推了她一下,“去,端果子來我吃。”
輕羅繡簾撲著黃澄澄的顏色,彩衣在里頭咯咯傻笑,孟玉恰在外頭聽見,也無聲地笑著。
外間炕桌上擱著一甌梅子,孟玉銜一顆在嘴里干坐在榻上咂摸,直等著主仆倆說完話,彩衣打簾子出來,他方進去。
夢迢正后仰著腰欹在窗臺,把上半截身子探到窗戶外頭。聽見腳步聲,她瞥了一眼,依舊將眼仰回去,“東邊席還未散,你又過來做什么呀?”
“聽見你回來了,我來瞧瞧你。”孟玉走近了,手撐在她腰兩邊的窗臺上,俯著腰看她的臉,上頭浮著青白的指印。他忙摸了帕子去蹭一蹭,“這幾個不要命的,敢下這樣重的手,把你打得這樣!”
西山上的太陽毛刺刺的模糊了邊,刺得夢迢虛了眼,有些爛漫的笑著,“可別怪他們,是我說做戲要往真了做,且放他們去吧。噯,你哪里尋的這些人,回頭姓董的要是細查起來,可靠不可靠?”
孟玉那雙桃花眼狡黠地剪了剪,俯得更低去合她后仰的弧度,臉就懸在她的眼皮上,輕吐蘭香,“你放心,他們是我從無錫找來的,仍舊送他們回無錫。戲要做全嘛,你叫‘張銀蓮’,無錫人,父母在老家欠了錢,闔家躲債躲到了濟南,那債主自然就是無錫人囖。”
“銀蓮?”夢迢微抬起下頦剜他一眼,嗤嗤打趣:“你別是吃銀耳蓮子湯時想的這名字吧?”
孟玉很是張揚地挑挑眉峰,“還真是叫你說中了。”
夢迢嗔他一眼,笑意有些泛甜,“那我的家人呢?”
“死了。你們闔家到了濟南,父母先后病故,就留下你同妹子兩個孤女,被債主苦苦追債。我還沒問你,同姓董的搭上話了么?”
不提還罷,經提起,夢迢便有些惱,“這個姓董的也過于謹慎了些,濟南又不是龍潭虎穴,吃不了他!我這么個美人哭得那樣子撞到他面前,他連問也不問一句。虧得我機敏,當下也不說話。呵,他要做柳下惠,我還不使‘美人計’呢,叫他鉆頭覓縫琢磨去吧!”
孟玉叫她逗樂了,開懷地笑了兩聲,捏著她的鼻尖轉了轉,“大概他就是那樣個行事作風。聽說他在北京就有些不近人情,名聲一向不大好,北京那些貴胄顯赫的公子哥也不大與他來往。”
提起夢迢的好奇心來,稍稍攢了眉,“怎么個不大好法?我瞧著他,也不像是那起仗著家里頭為非作歹的人吶。”
“不是為這個,是為他母親。”孟玉往案上倒了盅涼茶來,先就手喂到夢迢嘴邊,落后自己呷了一口,接著道:
“我也是聽說,不知是不是訛傳。他父親是家里頭庶出的二老爺,本就有些不受重。后頭娶了他母親,誰知他五六歲的年紀,母親便與人私奔逃家,現如今還沒找著人,鬧了個滿北京的笑話。”
夢迢一霎來了興致,兩手將他脖子吊住,滿目新奇,“這倒蠻有趣,是跟誰跑了?”
“我哪里得知?”孟玉環住她,見她喜歡聽,不由多說了幾句:“橫豎他父親為著這樁事,一向不大好的身子骨更是作弄得病懨懨的,七.八年前就病死了。他在外頭人都笑話他,說他母親是個蕩.婦,他父親是個王八,他指不定是個野種。因此他在北京場面上也不大混得開。”
不知哪里戳中了夢迢的癢癢穴,她噗嗤一笑,潑口就道:“大驚小怪,這就算蕩.婦了?可見那些人也沒見過多大行市!”
話音甫落,孟玉的笑在臉上僵了僵。夢迢后知后覺,也斂了笑,松開他,又將腰彎彎地仰回窗臺上。
晚風微涼,拂進屋內,涼得四甃結了一層冰似的,兩個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地沉默著,生怕哪句話震碎那些冰,噼里啪啦砸下來,砸破他們之間努力維系的溫和的平衡。
銅壺滴答、滴答,慢吞吞地漏了會,孟玉才尋到話扭轉了談鋒,“他此番到濟南來,是任山東布政司參政,在北京還掛著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職。初來乍到,不好輕易同我們這些地方官為伍,自然各處防備著,也是人之常情。”
夢迢旋即想到董墨那對墨翠似的眼珠子,在黑漆漆的湖底,透上來一點綠瑩瑩的光。
他像被關押在地牢百年的冤鬼,太久沒人與他說過話,令他險些成了個啞巴。
作者有話說:
女主不是良善人哈。
董墨孟玉也不是。
v前都是0點5分更新~
第3章 前春恨(三)
這么一想,夢迢就有些原諒了董墨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的傲慢。然后想起他衣袂的觸感,像是命運繩索,被她一把攥緊了,纏住了三個人。
孟玉見她發怔,歪著臉松快地笑了笑,“我看他此刻姿態擺得這樣高,不過是想給我們這些人一個警醒,叫我們知難而退,少去巴結奉承他。”
夢迢驟然直起身,一頭磕在他額上,痛得嘶了聲,捂著額角瞪他,“唷,絕世清官?”
他將她摟直了,撥下她的手,細窺她被磕紅的額角,“額頭都磕紅了,嘴還是這樣不饒人。”
他抬手替她的揉著,眼色與手皆存溫柔,“可既然到了地方上,終歸少不得與我們這些地方官打交道。你等著瞧,不出半月,他必定要回個拜帖給我,這是官場禮數。只是我看這個人非我族類,只好面上以禮待他,底下不得不委屈你,留一招后手。”
要換尋常門戶的夫人,當是謹守婦德,相夫教子。可夢迢不甚在意,更留心的是他那只揉著她額頭的手。
她同男人做戲太多,戲做得多了,連她自己也懷疑自己。
她不敢讓他的手伸進心上,只敢將他的手抓下來,把自己纖細的手塞進他的掌心,“那咱們就等著他下拜帖,你在面上會他,我在底下去會他。”
孟玉握著她的手,忽然露出些惡狠狠的神態,親了她一口,磨緊了牙關,“你怎的這樣聰明呢,嗯?”
“呸、少奉承我!”
某種程度上,兩人超越了凡俗的夫妻,骨肉相連,共生共存,丑陋的相依為命。更如盟友知己,是靈魂與靈魂鎖在各自身體里嗚咽的共鳴。
他們狼狽為奸,同惡相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