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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隋遠出現在牢房門前時,梅蕊似是一點都不訝異,隋遠按著脖子對她磨牙,“表妹妹,你下手可真重啊?”
梅蕊面上毫無愧意,“表哥敷藥了么?”
她這幅樣子更教隋遠牙癢,他被她敲暈,扒了衣服,抬去了床榻上。迷迷糊糊要醒來的時候,卻發現羅帳外有個鬼祟的人影,掀起羅帳就朝他撲過來,捧了臉就是亂啃一通?;叵肫鸱讲诺氖虑?,隋遠就滿面悲憤,溫文爾雅閑適散漫的假象都不見了,他控訴,“你怎么能這樣算計你表哥,你要做什么同我好好商量不行么,非要動粗,你是個姑娘家,這樣下去怎么了得?”
她還點頭,“我覺著也是,有什么事情我都該同表哥好好商量。”
隋遠頭皮發麻,轉過身要走,“我想起我還有些事兒要辦,下回再來看你。”
衣角卻被她給捉住,她咬著唇,楚楚可憐,“表哥方才說過的話,這就要反悔么?”
隋遠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無奈蹲了下來,對她道,“如故,此前你也講過的,無論發生什么,你都會信護軍,襄王現在瞧著雖是得勢,但朝中大臣未必肯買他的賬,北衙禁軍也只認陸稹一人,他若想要廢了陛下登基,未嘗會是水到渠成的事。護軍高瞻遠矚,此去隴右之前都已經謀劃好了一切,你不必這樣擔憂,有時你莽撞行事,反而會壞了護軍的計劃?!?
她平靜地問道,“那護軍確然是病了么?”
隋遠點了點頭,她又問,“病入膏肓?”
遲疑了片刻,隋遠還是點了頭,正開口想說,卻被她截住,她凄然一笑:“那便再沒有旁的話可講了,唯這一句話,就足以讓我去隴右尋護軍。我能安心待在長安的緣由是他在隴右安好,山高水闊,一無所懼,但他現下的情狀,表哥要讓我如何在長安坐守?”她雙眼通紅,卻始終不曾落下過淚,“我亦飄零久,這世間于我而言有所牽掛的,便也就只有護軍與懷珠了,懷珠如今有表哥,我請表哥好好待她,護軍他與我大抵是早有牽扯,讓我就這樣等著,實在是強人所難。”
隋遠目瞪口呆,“什么叫做懷珠現在有我?表妹妹,這話可亂說不得。”
梅蕊一雙眼瞧著他,黑白分明,隋遠被她看得心底發毛,不消片刻繳械投降,“我與懷珠確然是有那么些情愫,但你也是曉得的,”他壓低了聲,“蘊娘的事情,我一直放不下,懷珠與她長得像,我暫且沒有想清楚是怎么看她的,就這樣同她在一起,對她并不大公平?!?
她嗯了一聲,“表哥自己心里有數,不需要我再多講什么,只是我方才的話,表哥是應還是不應?”
“應。”隋遠咬了牙便答應下來,但他心里頭始終沒個底,問她,“你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帶你逃出去?”他搖頭,“這怕是難辦,襄王將南衙十六衛的精銳都調了過來,看守嚴密的很,你要出去,實在是難?!?
梅蕊笑了一下,艷得隋遠眼前恍然,“不曉得表哥怕不怕鬼?”
第77章 卷重霄
這日夜里,襄王睡得并不是很好。
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總覺得要發生什么事,月光映在帳上影影幢幢,他才要入睡,卻聽見府中的管事在外邊兒驚惶地叫喚,“王爺,大事不好了!”
他氣息不順,起身向外面喝道:“什么事,撞鬼了么?”
管事哀聲連天,頭磕得一聲比一聲響,恨不能以頭搶地,“牢中走水了!”
襄王驚怒間奪門而出,他是極其重儀表的,哪怕是火燒眉毛了也要將自己打理得整潔,到南衙牢房時火勢已經蔓延開了,四處都是忙著撲火的宮人侍衛。他盯著熊熊火勢,捉過身旁的親衛問道:“從哪兒燒起來的?”
親衛才從牢中逃出來,身上還帶著火星,神情絕望:“稟王爺,奴才不知。”
“廢物!”襄王暗罵了聲,這場火哪里會這樣蹊蹺,前腳才將梅蕊關進去,后腳便走了水,任誰來猜里面都有鬼,他磨了磨牙,抬腳就向那親衛踹去,“還不滾去救火?!彪S即看趙淳在側,又吩咐道:“把守好各個宮門,若有趁亂逃出者,一律拿下!”
趙淳還失著神,襄王又是一聲喝:“還不快去!”
他這才醒了過來,欲言又止地往修羅火場再看一眼,心里頭渾不是滋味,自他在紫宸殿外回味過來那個跟在四喜身后的小太監是梅蕊時,他便有著神思恍惚了。這半年的時間里,他是真以為她去隴右找陸稹了,直到那一刻他才從這系列的蹊蹺事件中咂摸出些耐人尋味的關節。她未必是擅自出逃去了隴右,更有可能的是襄王將她給捉了起來,為何要捉她,大抵是因為她威脅到了襄王。
趙家一向是支持襄王的,如若不是襄王,陸稹一早便將當年陸家滅門的仇籠統算計到了趙家身上。百年的名門貴族都是參天巨樹,外面人瞧著蔥郁艷羨,實則內里早就從根上爛透了,趙淳苦笑著,沒哪個高官手上是清白的,他清楚昔年陸家的那樁謀逆案是怎么一回事,陸稹那樣通透的人,未必不會知曉。
途中他遇著了隋遠,那人還是懶懶散散的模樣,只不過瞧起來有些腳步虛浮,他對著趙淳笑,“統領這是去哪個門?”
趙淳立馬板起了臉,“與郎君何干?”
隋遠搖了搖頭,“這場火來得突然,王爺怕是起了疑心,讓統領去拿人了?”他一雙眼通透極了,“統領慢走,朱雀門今日似乎集天時地利人和,統領不妨去朱雀門瞧一瞧?!?
他這番話莫名其妙,趙淳皺眉就走,行走間越想越不大對勁,調轉了頭便直往朱雀門去,才至了那兒,他把著腰間的吳鉤刀,沉著聲問:“可有人通過此門?”
親衛甕聲甕氣,眼神都在往南衙那邊飄,趙淳忖了片刻后,道:“撲火那邊尚缺了人手,你等且去幫忙罷?!?
將親衛打發走了后,諾大的朱雀門便只剩下他一人在那里,春夜里還偏寒,他立在森嚴的宮門前不曉得多久,眼見著南衙那邊的火勢小了下去,他突然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好笑,只因為隋遠的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向著朱雀門奔來,為的,還是那個瞧不上自己的人。
他也曾問過自己,喜歡梅蕊什么,大抵還真是年少時的情誼,讓他覺得彌足珍貴。當年在大街上他一眼就瞧見著她,穿著藕色的衫子,臉頰上都還沾著灰,手里捏了封書信,拉著行人挨個問趙府在什么地方,他才與同窗騎馬踏花歸來,鬼使神差地就去和她搭了話,她轉過來的瞬間,他覺得長安枝頭的花都落了。
她是好看,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小姑娘,水靈靈的討人喜歡,最好看的要屬她那雙眼睛,生動得像山間的清泉,卻又讓他覺得里邊兒藏了寒氣,瞧慣了長安城中那些嬌貴的閨閣千金,乍一見覺得她與眾不同,有別于錦衣玉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清新,到后來確實印證了他的想法,她確實是與眾不同的。
本以為順理成章的能同她在一起,青梅竹馬么,說的不就是她與他?哪曉得卻是郎有情妾無意,他阿耶阿娘還以為她本就想攀上趙家與他成親呢,誰曉得被她察覺了出來,轉頭便說要進宮去。
一入宮門深似海,他苦口婆心地勸過她,她卻執意要進去。他覺得是因為他阿娘待她益發刻薄地態度傷到了她,誰想她卻對他道,“元良哥哥想娶我么?”
他說想,她又問他,“那元良哥哥想娶孫家的十三娘么?”
孫家的十三娘是他阿耶中意的千金,與他訂了娃娃親,長得也是珠圓玉潤可親可愛,只是驕縱的很,不比她懂事,他當時年少輕狂,自以為是地道,“都是要娶的,但你要比她溫順的多,我自然是更喜歡你多一些的。”
她就只回了他一個笑,“我省得了,元良哥哥回去罷。”
后來她就毅然決然地進了宮,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她幾次了,孫家的那位十三娘到后面也最終不曾嫁給他,聽說是同個書生私奔了,氣得孫侍郎臥床半月不起,自己阿耶也覺得沒臉面,像是有多嫌棄他才會和旁人私奔,聲稱這要與孫家斷交,到最后還是他勸下來的。他也明了了,最開始他就覺得她是不同的,也不該用尋常的想法來對她,什么更喜歡她多一些,這并不是她想要的,從那時起,他就錯了個徹底。
余光瞥見一個人影正向著這邊走來,他偏頭去看,明光鎧吳鉤刀,尋常的親衛打扮,趙淳眉頭一皺,喝道:“不是讓你們去南衙那邊撲火么?還到這里來做甚?”
那人卻不停,悶著頭往朱雀門走,趙淳心中生疑,手握在了吳鉤刀柄上,對來人高聲,“停下!”
轉眼就咫尺之距了,那人還不肯停,趙淳毫不猶豫地拔刀而出,刀就抵在那人脖頸上,森寒凜然,他眉眼也冷,“何人擅闖宮門,抬起頭來!”
那人將臉抬起來,梳得一絲不茍的頭髻,皎月般的臉,干干凈凈,一雙烏嗔嗔的眼,像山間的清泉,紅潤的唇輕輕開闔,就是儂軟的四個字:“元良哥哥?!?
趙淳渾身一僵,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竟然恍了神,手里的吳鉤將她的臉映照出了明晃晃的一道光,卻不比她的笑更亮眼,他握緊了刀柄,聲音都像是從齒縫中蹦出來的,“你怎么在這里?”
她嫣然一笑,“我若不在這里,那我要在哪里呢?在南衙牢房中被大火逼得無處可逃,最終被燒得面目全非?”
“不,”他有些啞然,“我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