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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曉得的,”他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起問這個?”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像煙波橋上的那一攏水霧,“怪不得你待陛下這樣好,原是有這樣的關系在里面,不曉得的人還說你是捧殺,平白又給你添了樁罪名。”
陸稹卻渾不在意的模樣,“陛下雖小,卻有他自己的主意,豈是等閑人能左右的。”
梅蕊吃吃地笑,“護軍也是等閑人么?”
“我不過是泛泛蒼生中的一人,有幸登及云巔,”他眉目間似有哀慟之意,“可若是能夠,我不愿重蹈此徑。”
“我曉得。”他是有大志向的人,尋常的高官公子遇到這樣的事情,早便落魄得不知成什么樣了,他忍辱負重活成了如今的模樣,憑借的都是他那常人難以企及的心性,梅蕊舒了眉頭,“往后也會如此么?”
他踏上了這條路,除非成為黃土白骨,再不能回頭。
陸稹點了點頭,逆著從窗欞間透進來的天光,他像極了神佛,對誰都慈悲,卻也對誰都殘忍,紅塵沾不上他的眉眼,卻惹得她探手去碰觸。
繡了錦繡合歡的被面從她玉一般的臂上滑落,她擁住了他,側臉貼在他肩頭,輕聲道:“如故陪著你。”
當真是春日了,萬籟俱靜,梅蕊恍惚間只能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陸稹的聲音響在她耳畔,如和風拂過柳梢頭的溫柔:“如故。”
“嗯?”
再纏綿不過的情態,她聽見陸稹的呼吸有些急促,一深一淺地,她才恍然覺得他的聲音是不如初見時的清亮了,反倒帶著些沙啞,像一把順滑的沙,捉在手里都怕溜走。
他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么,梅蕊不解地抬頭看去,從那雙深潭般的眼中瞧到了自己的身影,白的是玉,紅的是蕊,蜿蜿蜒蜒的曲線,像極了高低作伏的遠山。
她驚叫一聲躲進被中,陸稹才像是松了一口氣,險些便按捺不住,他揉了揉額角,卻還覺得這樁事也并非那樣簡單。
正想著,福三兒便抱著伙計買回來的衣物在外敲門:“夫人,您鎖了門做什么!”
第48章 曲微情
梅蕊大被一裹就遮了個嚴實,任由福三兒敲門敲得歡快也不為所動,她向門努了努嘴,“勞駕護軍開一開門。”
陸稹看了她一眼,好整以暇,“如故為什么不去呢,我現在可是病人。”
她咬著唇,帶了嗔怪,也不曉得要說什么好,就只別過頭。她這副模樣像只貓兒,陸稹唇角翹了翹,披著被子下榻就往門口走去。
福三兒以為里面出了什么事,正要折身去叫伙計來撞門,門便開了一條小縫,他急忙伸手去推,奈何卻推不動,再細細從門縫里瞧去,那雙細長涼薄的眼不正是他家護軍么。
“爺,您醒了!”福三兒喜上眉梢,“小人給您和夫人買了衣物回來,您快讓小人進去……”說著他又推了推門,但門似乎是被陸稹抵住了,紋絲不動地,福三兒疑惑地又往門縫里瞧去,“爺?”
緊接著一只手從門縫里伸了出來,修長而有力,陸稹的聲音波瀾不驚地傳出:“給我罷。”
福三兒怔怔地把手里的那疊衣物遞了過去,待到陸稹將門合上,他都還未轉過彎來,直至在一旁窺探了許久的伙計也按捺不住了,走過來十分好心地提點他:“你打擾到你家那位爺和夫人的,咳咳,閨房之趣了。”
客房外福三兒險些一口氣未提上來,房內陸稹捏著衣物向床榻走去,并將梅蕊的那套襦裙替她放在了她身旁,溫聲:“你先出來將衣服換上,我去屏風后面換。”
言訖便真的往屏風后邊走去,梅蕊探手將衣物拿了過來,尋常簡便的衣物,正合了她意的素凈。利落地將衣服穿好后,她坐在榻沿將濕透的發攏向一側,漫不經心地向屏風看去,上面是針線繡成的山河無限,天光從屏風后透來,能瞧見后面那人的身形與輪廓,朦朦朧朧模糊不清,像是云海中飄渺的仙人,他的手臂抬起,看起來像是整襟的模樣,款款溫和,君子如玉。梅蕊手撐在腮邊靜靜地瞧著,過了會兒陸稹的聲音便從屏風后傳來:“好了么?”
“嗯。”
簡促的一聲,她瞧見他的身影慢慢地從屏風后繞出,蓬蓽生光也不過如此,本該是珠玉般的人物,隨意往人群中站去,第一眼瞧見的總歸都是他。攜了春風伴了朝陽,他一面理著袖口一面嘴角噙笑向她走來,俯下身握住她還帶著濕意的發:“瞧什么瞧的這樣入迷。”
“瞧護軍呢。”她微微瞇起了眼,措不及防地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把,滿面揩油后的心滿意足,促狹笑道,“護軍真是好看。”
“哪兒好看呢?”
他追問,梅蕊也認真地答道:“那里都好看,但唯獨眼睛是最好看的。”
陸稹饒有興致地哦了聲,“為何?”
她伸出手來,以掌覆住了他的雙眼,那雙眼是深潭,平靜時涼薄如斯,含情時太令人心悸,指縫間透入些微的光,以及她那雙水霧迷蒙的眼,春水脈脈,無言便是最美的詞賦,她的聲音也是輕而軟的細雨,沾衣不濕,拂過他耳:“護軍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陸稹眼睜睜瞧著那雙紅潤的唇離他越來越近,隔了手吻在雙眼,他下意識閉上了眼,仿佛當真能感受到溫軟的唇,他突然覺得喉頭有些澀,僵在那里不曉得下句該說什么,是真的方寸大亂了。她實在精于此道,兵臨城下,他恨不得丟盔卸甲出城投降,獻上所有的赤誠。
但他實在是不曉得她的動情是因為什么,捉摸不準的事情他向來都謹慎以待。起初將婚約拿出,更多是為了試探,她應了他才是意外,陸稹喉頭動了動,終于問出口:“如故為何動情?”
約莫早便猜到他會這般問,梅蕊歪頭想了想,“大抵是不愿太過庸碌,想名垂千古,教后世之人也能惦念起我這么個人。”
陸稹這么多年來頭一回有些發怔,“因為這個?”
覆在眼前的手收了回去,她的笑赫然映入眼中,唇角輕翹地對他道:“是啊,護軍不覺得人活一世,無非是為了捱到闔目的那一刻么?”她輕輕嘆息,“可悲的很,就那樣成了一抷黃土,什么都不曾帶走,什么也都不曾留下,百年以后誰也不會記得。我從前是得過且過,不明白阿爹為何去長安,也不明白護軍為何要立于風口浪尖,直到我窺見護軍與阿爹所見過的景象后,便突然有些明了。坐井觀天者愚,畫地為牢者鈍,我雖為女子,卻也想盡綿薄之力,為天下蒼生,黎民福祉,皇朝基業。”
她直直地看向他,目光是滾燙的,盡是誠懇與熱枕,“護軍愿意成全我么?”
這愿景太驚世駭俗,陸稹卻未露驚色,只是眉梢略略一沉,問道:“當真這般祈愿?”
梅蕊鄭重地頷首,良久才聽得他輕笑出聲,下一瞬便被他擁入懷中,濕發壓在衣襟上,霎時便浸透了,他貼在她耳側:“你不早些告訴我,我一直覺得讓你當御前尚儀,實在是太過屈才了。”
她挑了挑眉,“宮里除了御前尚儀還有旁的更好的差事么,能瞧見護軍還能瞧見陛下的?”
陸稹笑道,“這倒是沒有了,不過在北衙這樣的差事倒是不少,御史臺也行。”
梅蕊推開了陸稹,瞥他一眼:“女子為官倒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難不成護軍要為我開了這個先河?”明曉得是不會的事,她只拿這個來逗趣罷了,“那可難為那些史官了,將此事載入史冊時免不得要費盡心思去潤色,總不能寫是為了個異想天開的御前尚儀而廢了女子不能為官的祖制罷。”
“聽起來倒是可行,”陸稹含笑捉過了她的手,“不如就這么辦了。”
梅蕊連忙叫住了他,好笑道:“護軍覺得這是兒戲么,說改便改的,是想要前朝大亂,人人都來參上護軍一本么?”
陸稹絲毫不以為意,“參上來的折子都是在我這處,誰參便將誰外放,這是難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