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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司空若嫣在一旁涼涼道。“臣妾早便說,煜兒與陛下不同。”
這話說的好似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沒有他這個父親一半血脈似的。
兒子與他最大的不同,便是擁有司空若嫣這個心性豁達的生母。
“喝吧。”司空若嫣把藥碗遞給他,沒好氣地道。藥的苦澀味飄散開,他失聲啞笑。
“阿嫣如今都不哄著朕了。”趙紹衡佯裝嘆息。當初他在景文帝跟前使了苦肉計的時候,司空若嫣尚且會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
如今她竟是連敷衍都省了。
“臣妾惶恐了,陛下乃是一國之君,臣妾怎敢逾矩?”司空若嫣懶洋洋地道,抽空瞟了對方一眼。
宮中清凈了許多,但如今連個侍疾的宮妃都找不出來。藍氏多年籌謀成空,日后還得留在宮中作為牽制自己兒子的質(zhì)子,情急之下氣病了。其他的妃嬪公主們更加不用說,日日縮在自己的宮殿里唯恐被禍及遭清算。有幾名公主的生母甚至悄悄朝坤寧宮遞消息,請求她為公主們擇婚事。
趙紹衡瞟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自己把藥喝光。
與元太后多年交鋒,他算漏了對方的暗棋。如今對方輸了,他也沒落得好。
索性,他也無心折騰了。
太醫(yī)耳提面命要他多加靜養(yǎng),他雖不耐卻也照做,逐漸放權(quán)給儲君。擔子一空,趙紹衡更多的時候是賴在坤寧宮中,日日鬧得司空若嫣厭煩。司空若嫣愈是火大,他愈是舒心。
饒是如此,他的身體還是在急速敗壞,各種陳年舊疾紛紛冒頭。后來他漸漸去不了坤寧宮了,換做司空若嫣至乾清宮侍疾。
臨川長公主回京為家翁奔喪的時候,悄悄問了司空若嫣是怎么看待圣人的。
“……希望他死,又希望他沒有那么早死罷。”司空若嫣直白的話屬實大逆不道。
臨川長公主無言,問道:
“猶記殿下曾經(jīng)說過,您若是看不開,日后有苦頭吃。殿下當下可還如往昔?”
“想什么呢,臨川?”司空若嫣好笑道。“陛下無愧于天下,身為臣子,本宮自當敬愛明君。至于旁的,本宮無暇費神。”
沒有獲得明確答案的臨川長公主默了默,只道:
“殿下,您心中清明便好。”
敬德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了些。
乾清宮中的地龍從洛陽第一場雪開始便沒有片刻中斷,饒是如此,他還是像被凍僵了骨頭一樣,四肢沉重,幾乎沒有知覺。
趙紹衡一天里昏睡的時長愈來愈多,直至他每日清醒的時長不超過兩個時辰。
自入了臘月,太醫(yī)院一班人夜夜宿在宮中,許久沒有歸家了。
皇宮里的氣氛愈來愈壓抑。
臘月初九這一天,趙紹衡在清晨蘇醒過來。
他一眼便看到累極趴在龍床邊上補眠的司空若嫣。
昨日夜里他的病情反反復復,嚇壞了那些太醫(yī)。司空若嫣呵斥了驚慌失措的一幫人后,留宿在乾清宮中坐鎮(zhèn)。
借著朝曦初光,他端詳起司空若嫣的容顏。
近一年來,她受累了。他看到她的鬢邊生了一縷華發(fā),不由得伸手觸碰。
這一動便驚醒了司空若嫣。
卻見那個男人含笑望著她,精神抖擻,面若春曉之色,身如蒼松勁柏。
依稀有他年少時鮮衣怒馬的風姿。
司空若嫣的心沉了沉。
“阿嫣,與我出去走一走罷。”
“……好。”
走出內(nèi)殿,趙紹衡止住了想要上前的宮侍,自行與司空若嫣披了大氅,步行至御花園。
“阿嫣可還記得,你與朕初次相見便是在這御花園的池塘邊。”趙紹衡靠在亭子的倚欄上,欣賞周邊剛剛開始綻放的臘梅。
“陛下是說當初您為了給晉南侯夫人摘花,不惜親身入池塘那次?”司空若嫣冷聲道。
“朕當時便覺得,國色當如阿嫣這般模樣。”趙紹衡好脾氣地點點頭。“元氏有孕后,朕思索再叁,以身投誠父皇,求得父皇為你我賜婚。朕至今記得,成婚當夜阿嫣身披嫁衣,灼灼其華,萬物失色。過后叁年間,朕想盡法子討你歡心,卻始終不得門道。”
“陛下這是要和臣妾清算舊事了?”
“豈敢!朕回首望這四十一年間,除卻作為孩提的前五年與過去一年間,朕一生深陷權(quán)謀斗爭之中,夙興夜寐,未得片刻悠閑。這一生,乏善可陳,枯燥的很。”
“陛下即位七年以來懲惡揚善,以鐵血手腕誅戮貪官,上整治朝政,下聆聽民聲,近年來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yè)。這般政績,何以敢說‘乏善可陳’?”司空若嫣并未夸大其詞。趙紹衡固然疑心病重,善弄權(quán)術(shù),但他同樣任人唯賢,勤儉律己,勵精圖治。
單以績效來說,誰敢說他不是一位明君?
趙紹衡哈哈大笑。
“原來朕在阿嫣眼中,并非一無是處。”他似是愉悅至極,末了忍不住咳了咳。
司空若嫣本就懸著的心再度高高掛起。
“因朕強求,阿嫣這一生困于后宅,困于深宮。朕愧疚,卻并不悔恨。若是重來一次,朕仍然會留阿嫣伴隨左右……”趙紹衡瞇了瞇眼。
這日頭好生刺眼,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阿嫣莫怪朕懷有私心,畢竟似阿嫣這般妙人,若朕非帝王,想來也留不住你。朕知道阿嫣并不喜歡朕,這般也好,待朕走后,你也不會傷心。阿嫣,朕已經(jīng)擬好傳位詔書,就放在床頭。太子是阿嫣的親子,朕不擔心他不會孝敬你,太子妃小家子氣性了些,你且多多指導她罷……畢竟煜兒與朕不同,太子妃若是立不起來,這個宮閨得亂……”
趙紹衡絮絮叨叨地說著一堆渾話,司空若嫣從未見過他如此啰嗦。她低頭默默地聽著他囑咐后事,大氅之下,隱藏在長袖里的手緊握成拳。
“……阿嫣若是實在不愿意與朕合葬便罷了吧。朕在生前少有令阿嫣順心,至少身亡后……”男人的聲音愈來愈輕,直至戛然而止。
待司空若嫣抬頭,視野里只有趙紹衡蒼白的面容以及不知道何時閉上的雙目。
血色已從他的臉上褪去,趙紹衡形如枯槁,背脊依然挺直。
宮中喪鐘響起,四處傳來內(nèi)侍驚慌的叫喊。
周圍吵得司空若嫣的腦袋嗡嗡作響,她竟不知他是何時斷氣的。
天上鵝絨雪漸漸飄落,一滴溫熱的液體自她的眼角潸然落下。
(作話:番外嘛,總想寫得精簡再精簡一點。姐姐的番外我會構(gòu)思一下,慢慢來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