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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撥天雷幾乎是同時降下,其中一道白光穩穩劈在沐攸寧腳邊的符紙上,頃刻燃起火焰,而在落下的剎那間,她低呼一聲,逃脫不及,雙手掩耳就欲往后跌坐過去。
叱裕嵐所言的天罰,竟是天雷。
她怎么能忘記,此生最怕的莫過于打雷——
***
西殷版圖不小,處南、北與鄰國相近的縣城倒是氣候宜人,愈往西去,愈是荒涼的大漠,飽受境外游牧民族搶掠,土地干涸,終年不見雨水。朝庭對此不理不采,百姓為求自保,竟與牧民協議經商,互惠營生。
沐攸寧父親是西部縣城中的富商,年輕時肯打拼,運勢頗好,多年來積累不少財產,后來把生意交給兒子后,閑了下來,到處玩樂,家中藏了十來個女子,也不知是妻是妾,反正按照出生次序,她排行十二。
她生母得了妾位,在府上的生活不差,也說不上好,反正在那座院宅之中,所有女子皆是用以與商家打好關系的棋子,熟讀女德,聽從他的安排,或是出嫁聯姻,或作為玩物送予何人,不必有自己的想法。
沐攸寧學得快,可總是不解男女之別,姨娘有心教她,卻早早逝去。聽聞夫子為人師表,能識天下事,她便盡數發問,不加掩藏。
她不明白為何女子在宅院里明爭暗斗,便是所謂的安穩生活;也不明白為何大哥能四出游歷,而她只要踏出家門都要披上面紗。
更不明的是,為何世上千萬種人,卻都要遵從父母之言,一生命途被控。
教書先生聞言,默然片刻,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并未解答,之后的時間,視她為無物,對她的提問充耳不聞。
他們說,她總會問一些被視為離經叛道的問題。
那些不屑的言詞落在她耳中,很快地,她學會了閉上嘴巴,此后不再多言。
然而,她父親知道后還是震怒不已,恰逢一個舊友兒子重病垂危,為空出時間照顧他,不得不把整個家中鋪子低價賣出,只道將來有的是東山再起的機會。
奇怪的是,價格如此實惠,仍無人接手。
她父親多番打聽,才得知附帶的條件是什么。
那舊友特意請了人前去算卦,并道需為病危的兒子辦一門婚事沖喜,因命格所限,需得至少六字屬陰童女才有效用。
待兩家人把所有細節商談好,沐攸寧正滿七歲。
她就在懵懂中被抬上橋子,由不得她選擇,也沒有親人相送,最后獨自踏進陌生的宅院。
那時她還有一點興奮,終于從籠中掙脫出來。
該戶人家兒子重病已久,家中陰沉無比,就連在他房中掛滿的紅燈籠,桌上燃起不時爆出燈花的紅燭,又或二人身上的大紅婚衣,依舊不能除去那股陰涼之氣。
沐攸寧“嫁”過去的頭天晚上,本應好轉的人忽而不斷吐血,短短兩個時辰就撒手人寰。
什么沖喜,這是災星。
一家上下為著突如其來的白事忙碌,空不出人手看管她,于是命人將其綁起,扔進后院的枯井,日后定奪,又或,生死隨天。
大漠氣候極旱,平常便是下綿綿細雨都如獲至寶,更別說傾盆大雨的降至。
沐攸寧初次見識何為雷電交加的雨夜,是在枯井之下。
許是大漠人的血脈在體內流淌,大雨的來臨稍稍緩和了她的不安。
她不怕黑,也不怕冷,在抬首無星無月的晚上,大風襲來,甚至能刮到又深又窄的井底,在里面不住回響,呼嘯之聲更為猛烈。
她反倒是怕那咔咔作響的聲音。
雨嘩啦嘩啦地下。
每一滴都能成為生命之源,每一滴都能結成奪命之果。
是井外人們延續生命的甘露,是井底匯聚奪她性命的洪水。
落在沐攸寧的嫩膚之上,卻像墨汁般迅速染黑了她內心每一處,心情更顯沉重,像活在無邊的黑暗里,不住墜下的絕望。
雷聲轟轟,電光在長空中閃過,與風聲相互呼應,震得她耳膜疼痛,亮得她頭昏目眩。
沐攸寧雙手被綁在前方,盡管井內濕滑,她仍以指扣住磚縫,甩掉鞋襪一步步往上爬。
如同埋了炸藥的霹靂聲響連連,整夜未停,在她腦中份外清晰。
跌下無數遍,染紅了雨水,臨近天明,竟真讓她成功逃出。
她抱膝坐在井邊大口喘著氣,趁那家人仍在傷心之中,不得空管她,便悄悄溜到廚房,解了繩子,偷了好些吃食,翻墻逃去。
她應該是自由了。
她害怕的從來不是如同猛獸咆哮的震天雷,而是那夜風雨的悲鳴;血肉模糊的指頭;聲嘶力竭的慟哭,以及終于知曉無人前來迎救的黎明前夕,被雷聲深深劈在她骨子里,疼得發麻的無助。
至少,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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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仙道口訣》著:董沛文——P.206靈寶度人經(摘錄+修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