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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每次都想得長遠(yuǎn)。”趙淵感慨。
謝太初扶著趙淵在廊下坐下,他用屋檐下竹竿下掛著的襻膊將衣袖收攏,收拾了已經(jīng)冷掉的茶水和春散。
接著把進(jìn)寶齋送來的藥包拆了,灌上水,在爐子上熱著。又將帶回來的土豆挑了兩顆品相不錯的,放到炭火下。
趙淵靠在躺椅上瞧他,直到謝太初忙完了一切,給他塞上一杯溫茶。
“殿下為何如此看我?”謝太初問。
趙淵笑了笑,垂下頭,看杯中那杯已經(jīng)濾過茶沫的溫茶水。
將心頭的涌動壓了下去。
“英子想讀書。她爺爺年紀(jì)大了,只教了些字句,再多的也不會,我琢磨著若最近去寧夏鎮(zhèn),可以買些書來,我給她講課。”
“好,我記下了。需要買什么?”
“《詩經(jīng)》《論語》便足夠。”趙淵頓了頓,“其實我亦想請真人指點我一二。”
“哪方面?”
“關(guān)于韃靼人未來之趨勢,寧夏和關(guān)中的危機(jī),我這幾日思前想后,寢食難安、夙夜難寐。”趙淵道,“我在郡王府時,閑暇無聊,囫圇吞棗看了不少兵書打發(fā)時間,如今只覺得束手無策。”
謝太初沉思片刻,入內(nèi)端了一套圍棋盤而出,放在小幾上。
“真人要與我手談?”
“殿下請先。”謝太初道。
趙淵不明所以,從棋盒中夾白子在手。
白玉做的棋子打磨圓潤,已是進(jìn)寶齋送過來的精品。
久違的冰涼感,在他掌心滾動。
他看著棋盤,怔忡了一會兒,遂執(zhí)二白子于座子上。隨后謝太初亦執(zhí)黑子放于座子。【注1】
趙淵酷愛圍棋,在京城十年,師承李國手,棋藝超群。自不懼于謝太初。
隨著落子聲響起。
縱橫之間便已開始引兵布陣。
初時,謝太初行棋畏縮,似猶豫不定,豪不見章法。趙淵卻并不放松警惕,不動神色、行棋穩(wěn)健。方圓間黑白幾乎屢屢擦肩而過。
中程,黑棋剛才所有布陣竟成燎原之勢,隱隱拉鋸開來,抵擋住白棋大軍壓境。趙淵不動聲色,白棋順著黑棋的意思,繼續(xù)輕敵深入。
到末端,黑棋成左上盤渡,右下突刺,與白棋層層纏繞,互相糾葛,棋盤之上瞬間反轉(zhuǎn)。
黑棋后發(fā)先制,以少勝多,以弱勝強(qiáng)。
趙淵靈光一現(xiàn),抬頭問謝太初:“這是赤壁之戰(zhàn)!”
“正是。”
謝太初以對弈的方法,重現(xiàn)赤壁之戰(zhàn)。
“當(dāng)年曹操率二十萬大軍揮師長江,氣勢洶洶。此為初時之姿。”謝太初道,“后劉孫聯(lián)軍結(jié)盟,三萬駐兵于夏口,又設(shè)巧計引魏國船只連環(huán),此為中程。最后火燒赤壁,大敗魏軍,此為結(jié)局。”
“殿下好讀書,并不挑剔。只是擔(dān)憂紙上談兵。對弈本就演化自先古沙盤地圖之中。以棋盤為天地,以黑白為敵手。自可推演戰(zhàn)局走向,融會貫通。”
謝太初說完,趙淵欣喜:“我竟不曾仔細(xì)想過,還有此等妙用。”
他說罷低頭再去研究那棋盤上的戰(zhàn)局。
從謝太初的角度看去。盤腿坐在躺椅上正低頭認(rèn)真端詳棋局的樂安郡王,恬靜溫和,還有幾分在京城時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雍容。
他挺翹的鼻子,如今只能看見一個圓潤的鼻尖,顯得有些質(zhì)樸得可愛。
纖長睫毛在他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小小的陰影,微微扇著,飛入他的心房。
謝太初內(nèi)心有什么東西又要瘋長。
他嘆息一聲:“我輸了。”
趙淵詫異:“黑子形勢一片大好,何以認(rèn)輸?”
“我不善棋,前面這百手不過是復(fù)原赤壁之戰(zhàn),還有所可依。后面再下,我必敗于殿下。想必殿下也算得出來。”
“是。只需再十五手。”趙淵說。
謝太初站起來,看看天色,感慨道:“殿下行棋之時,處世不驚、臨危不亂、深不可測,棋路大開大合,我自嘆弗如。”
一局終了,日頭都西斜。
夕陽仿佛不肯離去,順著西邊的云彩,將晚霞鋪開在整個天上。
治療腿疾的藥熱好了,謝太初端過來,見他仔細(xì)喝下,然后趙淵終于忍不住皺眉嘟囔了兩句。
“藥真苦。”
也就這個時候,他還留存了兩分郡王金貴氣質(zhì)。
謝太初笑笑,從炭灰中扒拉出那兩個烤好了熱氣騰騰的土豆,乘熱去皮,又從廚房找了些白糖,沾了喂趙淵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