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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宗親,只要上了玉碟的,便可永世不用納稅交糧,又在封地內廣占田地、私設親兵,大肆斂財。最開始的時候,宗親數量有限,倒也過得去。然而三百多年天下太平,宗親數量激增,弊端已現。殿下可知如今尚活著等朝廷供奉的宗族之親有多少?”謝太初問。
“……多少?”
“我多次入皇史宬翻閱金匱玉碟,在冊宗親竟以十萬余計。朝廷無力承擔宗親俸祿,宗親們便想著辦法侵田占地。南直隸、浙江、江蘇富饒一帶更是有言:天下之田,其五有一歸天子,其五有一歸儒紳,另有其一歸宗室。”謝太初道,“耕者無田,便沒有錢納稅。朝廷收不上稅金,大端二十二代,到澤昌年間,一年收入之稅銀竟不如開國時之一半。長此以往,大端必潰。”
說到此處,洞外風雪更勝,透過枯枝葉的縫隙,吹入了雪洞中。
謝太初便挪了挪位置,擋住了洞口,任由風雪落在他背后肩頭。然后他掰碎些枝葉,扔入篝火中。
“大端百姓在冊六千萬,都是手無寸鐵之人。屆時堤潰蟻穴,疆域版圖四分五裂、外族乘虛而入,錦繡河山成人間地獄。”他問趙淵,“國破則家亡,生靈涂炭,血海汲汲中慘死之人又如何計數?”
那火慢慢又重新燃了起來,點亮了這方小天地。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外面的風雪聲似萬鬼凄厲而哭。世界消失了,只有這雪窟中的二人仿佛在小船上,起起伏伏,搖搖欲墜。
“為何是寧王?”趙淵又問,“太子不可以嗎?太子不能解決宗親積弊?謁陵前,太子下定決心削藩。”
“太子雖有帝王之像,卻酷似賢帝,極重血親、處世懷柔。最終做不了這樣的斷腕之舉。”謝太初搖頭,“而寧王性格乖僻多疑,又以藩王之位逆勢而上。心里清楚藩王的威脅。待他端坐廟堂,才定要重拳出擊,削藩集權。”
“所以你為寧王謀劃,推波助瀾,任由太子慘死。”說到這里,趙淵氣息又再不問,聲音壓抑發抖。
“不是我推波助瀾。我何來這樣的力氣。”謝太初回答他,“殿下還不明白嗎,我昨日若強行救太子,救肅王……每救一人,也許未來便會害了千人、萬人。天地自然,萬物自治,自有自的法則,在這樣的大道下,任何人的作為,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趙淵聽他侃侃而談,談論太子、談論皇帝宗親、甚至談論每一個已死之人,都泰然處之……
仍是他曾經著魔追逐的謝太初過往儒雅之姿,只是如今從他口中吐露字句都太過殘忍冰冷……
一葉蔽目,不見太山;兩豆塞耳,不聞雷霆。
興許是他殘缺了雙腿,便亦燒暈了腦子。
趙淵只覺得從未了解過謝太初,亦未看清過這個人。他看到的不過是謝太初的皮囊……便以為這個人便是自己能夠攜手一生的良人。
是他鬼迷心竅。
是他意亂神迷。
像個滑稽的丑角,在謝太初身后搖尾乞憐,妄求謝太初施舍幾個眼神、幾分憐愛……
“你再是詭辯也好,再是義正言辭也罷。我只知道……昨夜被拘禁的是我皇爺爺,尸骨不全的是我的父兄,被逼自刎的是我的二叔。我做不到如你這般冷靜自持,還能分析天下未來局勢。謝太初,你哪怕、哪怕只是說一句話……”趙淵自嘲笑了,“你哪怕只是、只是阻攔一下……我也不會如此難過……我的夫君與我結發便動機不純,一年同室卻一次不曾預警提示。”
謝太初本還欲說什么……然而看到趙淵悲戚的面容,便緩緩抿嘴沉默下來。
“你應該任由沈逐殺我。”趙淵笑起來,已有些癲狂,“我死了,便與父母兄長黃泉一處。能成全你天下大道的路子,更不會成為你的負擔,讓你在回京城為新帝效忠還是護著結發夫妻不被天下人指摘而左右為難。”
“‘傾星閣亂世出,出必安天下’……這就是無情道嗎?表面玄之又玄,不過袖手旁觀而已。”趙淵悵然一笑,抬頭看他,“見死不救如何心懷慈悲,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蒼生?!謝太初……說得再冠冕堂皇,你也不過是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的騙子。”
樂安郡王,是京城出了名的好脾氣。
沒有貴族架子,也不貪圖享樂。
平日愛好不過琴棋書畫。
他也曾問過郡王,可有什么特別心愛之物。
樂安郡王狡黠答曰:吾平生愛好唯二,一是這方圓棋盤;二則嘛……太初知道的,唯卿而已。
可如今……
趙淵字句擲地有聲,幾乎是直問入謝太初心底。這樣決絕的趙淵似乎從來不曾出現過。
謝太初不知為何,心頭竟覺酸楚,一時失語,無以回答。
趙淵含淚而笑,笑不可遏,笑得淚流滿面,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方才勉強平復了悲痛之心,別過頭去不再看謝太初。
“我不敢再拖累凝善真人。”趙淵道,“天亮時,便將我放在大路上,你自行離回順天府吧。屆時誥命在身,又為國師。輔佐寧王榮登大殿,傾星閣之神話可傳世了。”
他蜷縮在獸皮下,長發披肩,再看不清容顏。
“……殿下并非負擔。”謝太初低聲道。
可此時的趙淵身處絕望悲痛之中,又如何聽得到他的辯解。
風雪聲嗚咽,蓋過了一切。
*
趙淵渾渾噩噩睡了并無多久,便已被謝太初喚醒。
此時洞口的枯樹枝已被移開,炭火被踩滅,而謝太初已將行李收拾停當。
“殿下,此時得出發了,后面騎兵怕快要追上來。”謝太初道。
“我說了不再拖累……”趙淵還要再言,謝太初哪里聽他多話,將獸皮一裹整個人抱了出來。
此時天有微光,大黑馬拖著箱籠已在雪地里翻枯草吃,謝太初也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趙淵便一路往西北而去。
今日他動作比前一日更顯急促緊迫,連表情都已凝重,沒來由地讓人感覺身后不曾出現的追兵更有威脅。
這一路大黑馬幾乎是撒腿狂奔,一點力氣都不留,一路西北疾行。
便是如此,天亮的時候,便聽見了密集馬蹄聲從身后而起。
趙淵本就在謝太初懷中,已看到了自天邊出現的兵線,兩百騎兵四百馬匹。在遠處拉出一條黑色的長線,還在迅速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