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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如夢初醒一般,趙懿懿驚詫回過頭看他,訝然道:“原來陛下知道妾身的名姓么?”
顧禎皺了皺眉頭,錮著她的腰身問:“什么意思?”
“妾身還以為,陛下只知妾身喚作太子妃和皇后。”趙懿懿唇角輕輕扯開一抹笑,溫聲細語地回他。
那聲音分明還是一貫的溫柔,甚至連笑都是和以往一樣的溫婉,可映在他眼中時,卻覺得無比的刺目。
果然是氣性大,不過一個稱呼,也叫她如此記掛在心上。
顧禎只覺有些好笑,隨即無奈道:“在你眼中,朕連自個皇后名姓也不知曉了?”
夕陽一點點的往下墜,殿中無宮侍點燈,便是愈來愈昏暗,只余一點從窗口照進來的亮光。
趙懿懿沒有回他的話,只是自顧自道:“陛下那樣大的動作,前朝后宮盡皆知曉的事,妾身何曾私自打聽過?”
“旁人都知曉了,獨妾身一人不知,就變成了私自打聽么?”
顧禎喉頭發(fā)緊,手臂逐漸收攏,沒有立時說話。
趙懿懿垂眸凝著他的那雙威冷的鳳目,輕聲道:“何況,妾身那日并未替父親求情,早已向陛下言明自個態(tài)度,父親確有過錯,理應受罰。可妾身的兄長……兄長他分明是被父親給牽連,從未參與到父親的事情中去。”說到最后,她已語帶哽咽,泣不成聲。
還是為著這事在同他鬧呢。
顧禎心頭有些不悅,沉默了許久以后,沉下聲音道:“你父親同朕作對,與那些世家一齊試探朕的底線,朕以為,皇后該當知曉是何罪過的。至于你兄長,他是你父親長子,亦是侯府世子,因此連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皇后可知,朕那日早已下令,不許任何人為此求情。”他目光乍然變得冰冷,帶著冰霜的視線從她面上逡巡而過,“在皇后之前,朕已處決過數(shù)個,為那幾道旨意求情的人。”
見皇后神情已然怔住了,他露出些許滿意之色,抬手輕輕擦過她眼尾溢出的一滴淚珠,輕聲道:“因你是皇后,朕才只是說了你幾句罷了。好了,乖些,別同朕鬧了。已是季春,快要到親蠶的時候了,朕到時陪你同去,再帶你去西郊跑馬如何?”
皇帝陪同親蠶、西郊跑馬。本該要覺得高興的事,可此刻聽在耳中,卻叫她一陣陣的發(fā)冷。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冷,冷到身子都開始打顫。
顧禎禁錮在她腰間的手臂,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這陣顫意。
趙懿懿身子輕顫了幾顫,隨即好笑地問他:“可妾身兄長無過錯,妾身便是連替他求一句情也不行嗎?妾身是妄圖干擾政令,但難道,妾身僅是為家里人求上一句,便是罪該萬死?”
心中淤積已久的情緒勃然噴發(fā),她捂著臉哭道:“陛下說下令不許人求情,可妾身身處后宮,又被陛下封鎖了消息,如何知曉這些?陛下說自己為此處決了數(shù)人,可妾身兄長被丈夫處置,難道就這么眼睜睜看著,難道連求一求丈夫,只是求一句自己的丈夫,也不被允許嗎?”
她彎著身子哀哀抽泣著,單薄纖弱的肩膀一抽一抽,似是咬著唇瓣在哭,哭聲像是貓兒輕輕地低喚。
顧禎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復雜之色,突的想起了,那日他冷聲對皇后說,這不是她該管的事,也不是她能管的,她該做的,是盡好皇后本分,處理好宮中庶務、主持好各種祭祀,承擔皇后該盡的責任。
皇后與那些人不同,他們不過是在一面求情,一面繼續(xù)試探他的底線,一面又妄圖挑戰(zhàn)他的權威罷了。
可皇后,或許只是單純的,在為趙原求情。
沒有那么多心思與想法。
她單純的以為趙原沒有錯處,便不該被牽連懲處。
身處深宮,她沒有任何法子,只能來求他這個丈夫。
他不得不承認,那日,他說的話可能是稍稍過分了些。
思及此,顧禎又凝著她哭了片刻以后,松開環(huán)著她的一只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撫了兩下,低聲道:“好了,別哭了。”
聲音柔了幾分,混著他溫潤如玉的聲音,卻沒能成功安撫住她。
甚至還被躲開了。
她拼命瑟縮著身子不許他靠近,嗚咽道:“陛下若是覺得妾身這樣有罪,身為妹妹,連跟自己丈夫提一句兄長的事也不行,那就也處決妾身好了。”
顧禎氣極,猛地伸手拍了她一下,冷聲道:“你說的這叫個什么話!非得要拿話將朕氣上一頓你才高興?”
趙懿懿仍舊捂臉啜泣,不肯看他。
偏殿靜謐,室中雖仍未點燈,外頭卻是點上了燈火,透過罅隙與紗窗照了進來。顧禎輕咳一聲,隨后微微放緩了語氣:“好了,那日是朕的話說重了些,你乖些,別跟朕置氣了。”頓了頓,他又沉聲道,“只是你兄長的事,朕仍是不能放寬的。你父親屢次違背圣意,從而牽連到長子,是朕要告訴朝野上下的。若是輕易撤銷,那朕的敕令便成了兒戲。”
他此刻雖溫和了許多,可這些話,卻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早就該知道的東西,再聽著,她便能自動刨除那些多余繁雜的聲音,只理會那幾個重要的詞。
趙懿懿有些悲涼地想著,若是在數(shù)日前,若是在那日她初初問起時,他肯耐下性子,語聲溫柔的同她解釋這么一句,她可能不會那么難過,也不會那么失望。
但凡他那日對她溫柔些,不是冷聲斥責,而是告訴她自己的難處,同她溫聲講述原因,再安撫她幾句。
她可能,只是會稍微別扭幾日,只是幾日而已。
他身為這大楚的帝王,掌控萬千臣民,自是也有他的顧慮考量。
這些話,他為何不肯早些說呢?
可已然經歷過那一日的事,趙懿懿清楚地知曉,他心中根本就沒有自己。一直以來,倆人雖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可他們之間的一切,卻也只是她的一廂情愿而已。
既然他心中沒有自己,那她也,不要再喜歡他了……
至此時,她便只想,將對他的所有情絲盡數(shù)抽離,將他從心頭一點一點掃除。
“嗯。”趙懿懿的哭聲漸漸止歇,輕輕應道,“妾身知曉了,是妾身那日太過無理,叫陛下難做。”
顧禎的神色就此和緩了些,目光亦是溫潤許多:“既然知道錯了,往后莫要再說那些負氣的話,好好打點好宮務,別再叫朕煩心了。”
“可妾身沒覺得自己錯了。”趙懿懿揚起臉看他,滿面沾染著淚痕,卻還是勾著唇角笑了,“那日對陛下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妾身是當真認為,自個處理不好宮中庶務,亦擔不好這皇后的責任。”
她推了推顧禎,趁著此刻從他身上下去,跪坐在他身側,俯身道:“如那日所言,妾身無能,經這幾年時光發(fā)覺,實在勝任不了這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