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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禎點了點頭,便要起身離去,外間卻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殿門被從外推開,明亮的光線漏進來,一道嬌俏的聲音道:“大姑母,我方才去二姑母那采了些……”
那聲音在看到端坐在上首的男人時戛然而止,倏地拜倒:“陛下萬福。”
女郎穿著身淺色衣衫,嬌嬌柔柔地拜倒在地,身子微有瑟瑟,仿佛一只驚惶失措的小獸,無處不透著可憐。
顧禎眼前卻突然出現了另一幅畫面,那回他深夜前往椒房殿,皇后已然安寢。
紅綃帳內,錦衾之下,她只著了一身素紗。燭火穿透紅綃照在榻上,衣襟之下的身子瞧著雖纖弱,卻是骨肉勻停、酥軟細膩。
叫人心中生出無限憐愛之意。
皇帝許久沒有喚起身,何尋菱心中懷揣著疑惑抬了頭,正巧撞上一雙深沉如水的鳳目,眸光中還透著幾分暗色。
“好了好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實誠,還不快起來。”太后示意身旁的女官將何尋菱扶起來,似是有些無奈道,“行過禮就罷了,怎的還一直等在那兒?那是你親表哥,難道還會跟你計較不成?”
太后心里頭自然是更屬意何尋芳的,不過何尋菱到底也是她侄女兒,便只能將就了。
皇帝在這兒,何尋菱自是有些拘謹,心中更是有些羞澀。心念一轉,隨即獻上手中捧著的月季,柔聲說:“陛下,這是臣女剛折來的月季,那日陛下叫人給臣女折了一枝,臣女心中一直感懷,思來想去,也只能再回贈陛下一枝了。”
顧禎眼眸微睞,視線在那月季上停頓良久,淡聲道:“不必,那日是朕踩了你的,賠一枝罷了。”
被他如此直白的拒絕,何尋菱一時有些無措,怯生生地轉頭去看太后。
太后這回卻沒幫腔,而是想起一件事,忙急匆匆地說:“對了,你妹妹說想要選幾個伴讀陪她讀書,我是想挑幾個勤學上進的,你看這事……”
“讀書?可別折騰了。”顧禎面容漸漸凝了起來,哂笑道,“她連學堂都三天兩頭的不去,再選幾個伴讀進來,這不是純粹耽擱人?誰家勤學上進的女郎肯進來陪她胡鬧?”
太后被他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臨川要選伴讀是真,實則她也有一份私心在,想著挑幾個人進來觀望,若是個好的,便能順理成章的留在宮里了。
只是幼女被兒子說得如此不堪,又有旁人在,到底叫太后惱火,忍不住輕斥道:“這天底下,哪有這樣說自個親妹妹的?”
顧禎未答話,只是朝四周環視了圈,淡聲問:“她人呢?又出去野了?”
“什么出去野,瞧你這話說的。”太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姨母說新做了寒食餅,她過去玩了。”
何太妃按常理不該繼續住在宮中,只是七皇子年僅七歲,尚未封王,她便仍舊住在宮里撫育兒子。
何太妃膝下雖只有七皇子一個孩子,其實早年還有一個女兒,只比臨川大了十數天,剛生下來不久就不幸夭折。
兩個孩子年歲相當,何太妃難免將對女兒的哀思,都寄托到了臨川身上去。
是故這姨甥二人感情極好,臨川也時不時的去何太妃那兒玩。。
又坐了片刻后,顧禎起身告辭。臨走前,太后硬是塞了朵月季,叫跟在顧禎身后的吳茂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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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聽到皇帝親耕禮要帶著自個同去,趙懿懿被這個消息給震住,一下子僵在了那兒,竟有些懷疑自個的耳朵。
趙懿懿原本正在侍弄一只花瓶,驚喜之余,猛地轉身看向顧禎,不確定道:“陛下是說,親耕要帶著妾身同去?”
“母后已好幾年未行過親蠶禮,你未曾著手過此事,朕先帶你去一趟先農壇,以免將來出了差池。”顧禎輕聲回復了她的話。
心頭綻開一朵朵小煙花,趙懿懿咬了咬唇瓣,柔聲道:“妾身知曉了,一定不會給陛下添麻煩的。”
看著那花瓶中斜插的幾根柳枝,顧禎突的想起了倆人剛成親不久的時候。
那時大皇子魏王起兵謀反,兵敗被捕以后指認太子,道太子嫌自己做儲君時間過久,他謀反亦是太子指使,此舉完全是為了將這個弟弟推上皇位。
許是被魏王氣得失去了理智,見著哪個兒子都不像好人,雖明知他并無謀反理由,父親還是下旨,將他幽禁于東宮。
那年除夕他也沒被放出來,太子妃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的菜,她剛開始學做菜,那日甚至還切傷了手。
因他還在幽禁之中,為這樣一點不大不小的傷勢延請醫士,難免落人口舌。
依稀記得,還是他給包扎的。
過完年到了初春,趙懿懿一如既往的溫柔嫻靜,每隔幾日會取些花枝插在瓶中,以作裝飾之用。不僅在自個院子里擺,還會在他書房里擺。
她那么恬淡,與那壓抑的氣氛格格不入,他曾望著瓶中楊柳枝,問她不苦嗎。
趙懿懿那時轉過頭,眸光中蘊了一層溫潤,隨后柔聲回道:“妾身同殿下在一塊兒,并不覺得有什么苦的。”
彼時她笑靨明媚,一雙杏眸里含著波光,他亦是在那時隱隱發覺,他的太子妃,或許傾慕他。
直至初夏,父親許是氣消了,將大皇子貶為郡公以后圈禁,又將他給放了出來。
那時,書房里的擺設早已換了好幾茬。
他猶記得最后一回,應當是一枝茉莉。瑩白的茉莉堆疊在一塊,層層疊疊的花瓣舒展開,在窗臺上散發著縷縷清香。
思緒逐漸回籠,沉吟片刻,顧禎忽而指著那天青鵝頸瓶說:“這柳枝擺的不錯。”
趙懿懿先是一愣,心跳驟然加速,隨后掩唇輕笑道:“陛下既然喜歡,那不若拿回紫宸殿擺著?”
遲疑片刻,顧禎頷首應了,轉頭吩咐道:“吳茂,拿回去擺在內殿窗臺上。”
吳茂應著聲上前去捧那天青鵝頸瓶。趙懿懿正糾結再擺些什么,正巧瞥見吳茂手上拿著的一枝月季。
她不禁笑問:“怎的還折了一枝月季?”
顧禎朝吳茂那一瞥,想起些什么,回道:“母后剛才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