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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截殺叛軍殘余部將的人便是平遠侯,夏侯信已經將我的意思告知了他。”
薛鸝猶豫了一番,還是問道:“你如今……算作哪一方的人?”
究竟是魏氏還是平遠候府……
魏玠笑了笑,說道:“我只是你的人。”
洛陽的叛軍退去后,眾人也知曉了魏玠并非投敵,然而曾為趙統手下做事,他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是再難回到從前般衣不染塵的魏郎君了。說他表里不一,心機深沉,這些話薛鸝都有所耳聞。
她將自己抄錄的書冊拿出來,里面記錄著一些辱罵過魏玠的士人,有些人甚至被詳細地記載了年歲與出身,在民間名聲如何……
魏玠翻看的時候,倚在薛鸝懷里笑得肩膀都在顫。
姚靈慧想要再勸一勸薛鸝,卻也沒了法子,鈞山王兵敗如山倒,許多人見勢不妙,立刻與他撇清干系,以至于叛軍內部先出了亂子。
當初薛凌被魏玠丟在洛陽,險些在牢獄里被人餓死,最后是薛珂去求情才將瘦脫了相的他撈出來。如今聽聞薛珂又回來了,又找上來想隨他一道南下。
薛珂對魏玠有氣,只是礙于魏玠權勢滔天,他也沒什么法子,只是他心底仍覺著虧欠了薛鸝。薛凌來尋他的時候,他正從魏府出來,見到門口有個衣衫破舊的男子正在與門前的守衛說著話,由于鄉音濃重,那守衛聽得云里霧里,有些不耐煩地罵了他兩句。
薛珂因為從了商常年游離在外,恰巧聽懂了些許,依稀能聽出魏蘭璋二字,于是招了招手,將人喚到自己身邊。
魏玠如今重新回朝堂,備受朝臣恭維,朝中一大半都是頗為仰仗魏玠的寒門之士,從前許多趁他落難而出言譏諷的人也想法子開脫,送信來替家族美言,以免日后受到牽連。
只是遠道而來的門客不知魏玠如今不在魏府,紛紛將信送到了此處。薛珂還沒見到過這般狼狽的信使,也不知是誰家的說情人。
對方朝他拜了一拜,說道:“這是我們將軍給世子送的信,郎君若是能見到世子,還請轉交給他。”
“世子?”薛珂愣了一下,緊接著問他:“你們將軍是何人?”
“我們將軍人稱平遠侯。”
“原來如此,你且放心,這信我定然為你送到……”那人也是質樸,見薛珂從魏府出來,又聽聞過魏氏的好名聲,立刻想也不想便將信與木匣子遞交給他。
薛珂接過信后,一旁的薛凌皺起眉,問道:“平遠侯不是魏蘭璋的生父嗎?”
薛珂將信抖了抖,說道:“只怕是信使路上遭了禍事,竟找了個鄉野庶人來送信,想必為的不是求情。”
他將信放入袖中,仿若無事般上了馬車,薛凌也緊隨其后。見薛珂將信就此拆了,薛凌也沒敢說什么不是,而后便見薛珂面色越發凝重,又如同緊繃的弦忽然斷裂,猛地大笑起來。
“好啊……當真是好啊!”薛珂將手里的信攥緊了,面目都變得猙獰,他探出身子,拉過馬車旁隨行的侍者,壓低道:“去將方才送信的賤奴殺了,切莫讓旁人知曉。”
話畢后,他重新靠了回去,似是極為舒坦一般,笑道:“魏蘭璋此番是要與世族為敵,他若身死,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稱快,實在怪不得旁人。”
薛凌不明所以,問道:“叔父這是何意?”
他扭過頭,意味不明道:“你可怨恨魏蘭璋?”
聽到這個名字,薛凌立刻面帶厭惡,咬牙道:“我一路受了如此多的屈辱,都是拜他所賜,自然是恨之入骨,叔父也是知道的。”
薛珂料到他會說這些,便將手中的匣子遞給他,說道:“一會兒下了馬車,拿去燒干凈,也算是替你和你妹妹報了仇。”
第100章
薛凌聽從了薛珂的意思,他掀開匣子看了一眼,里面置著一個瓷瓶和兩包藥,似乎還寫了張藥方。
他隨意找了處無人的地方,薛珂遠遠地看到他將東西投入火焰中,也安心地轉過了身。
瓷瓶被他打開拋入蓮塘,里面的東西隨著木匣子被火焰焚燒殆盡。他的手緊緊攥著,手心不禁出了冷汗,眼睛也直勾勾地望著躍動的火焰。想到魏玠這樣不可一世,好似無人能及的俊才,就這樣折在了他這樣名不經傳的人手里,薛凌的心似乎被高高提了起來,讓他既感到害怕,又壓不住心中暢快。
魏玠若是死了,他既出了口惡氣,也是救薛鸝于水火之中,從此他便是薛鸝的恩人,她應當也能不計前嫌與他交好,興許要對他感激涕零。
想到此處,薛凌最后一點害怕也沒了,直到盯著那些東西都燒成了灰燼,他才逐漸心安。
上郡的消息傳到洛陽總是遲了許多,先是傳聞平遠侯俘獲了鈞山王獨子,而后又說讓人跑了,虛虛實實遠在洛陽的人也說不清楚。
薛鸝不好和魏玠提起趙郢,每一回他都是面上云淡風輕,一到了夜里便發狠地折騰她。因此有關趙郢與梁晏的事,她也僅僅是道聽途說罷了。
想來也是唏噓,一路上遇見了許多人,兜兜轉轉都散了,始終陪在她身邊的,卻是她當初覺著最古板無趣的魏玠。
魏蘊也沒有要離開洛陽的意思,魏氏正是危難之際,魏禮被打入大牢,魏植教子無方,雖沒能革職,朝中卻也都信不過他,加之魏恒病倒,他在朝堂也沒了立足之地。
當初在魏府撿到她珠花,還替她抄寫課業的魏縉,似乎是出自魏氏四房,城破后被趙統屠了滿門。
宮里三番兩次來人請魏玠進宮,都被他推拒了。因為薛鸝腳傷未好,他想著要陪在她身邊,似乎重逢之后,魏玠就比以往更愛待在她身旁,總是一刻都不肯浪費。直到夏侯氏的人親自來請,才總算說動了他。
魏玠帶在身邊的琴從前遇刺之時被摔壞,而后又被薛鸝拿去找人修好,動亂之時免不了有些磕碰,薛鸝見他的琴又壞了,便循著舊地,抱著琴去找當初的老者修補。
書房中,趙暨送走了太尉,魏玠還留在原地,望著陰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你那位小娘子實在不是個討人喜歡的性子。”趙暨又忍不住說道。“也不知你如何容忍了她。”
魏玠涼涼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暗含警告。“陛下莫要背后議我夫人長短。”
趙暨自覺噤聲,說道:“我不說便是,只是還有些事,需與你商議一回,是和夏侯氏有關。”
趙暨說到此處便停下了,垂下眼去看桌案上插著的一枝榴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為了收回皇權,他放任各大世家與宗族間爭斗,任由夏侯氏頂在前,以佞臣之名招攬了無數罵名。然而世族是千年古樹,根枝蔓延百里,只能暫時打壓,卻無法除盡。世族倘若能除去,他這齊國也到了亡國之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只是既不能除去,往后還要共同謀事,此一遭定是觸怒了不少望族,總要有人承擔這份怒火,將一切罪責都攬過去。
魏玠知曉他的意思,淡淡道:“先帝在時,太尉便接下了興國的重任,想必早已知曉自己的后路,不會讓陛下為難。”
“我知道,只是……”趙暨面露不忍,手指也緩緩收緊,壓低聲道:“此舉對夏侯氏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