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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到了初冬,地面上覆著一層瑩瑩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守夜的將士們被凍得手腳僵冷,連呼吸都變得遲緩。
夜里生的火已經漸漸熄滅,剩下漆黑的焦炭上還有隱約的火光。趙郢等了許久,一直到天色將明,趙統喚了他一聲,他才僵硬地轉過身。
“父王。”趙郢面色茫然,語氣中有著連他都不曾察覺出的沮喪。
趙統并不意外趙郢的反應,他從前位高權重,又頗具聲望,一直被宗室忌憚,一雙兒女也留在了洛陽,好讓趙暨與他手下的人放寬心。趙郢和蕓娘與他相處的時日不多,在軍營中的日子也少。趙郢尚且年少,被他委以重任,凡事卻要聽幾個老將與謀士的話,甚至短短幾月便被魏玠蓋過了鋒芒,難免會忍不住憂慮,甚至覺著自己處處不如人。
趙統也時而會覺著趙郢性子太軟,不夠果敢更不夠狠心,因此才會被薛鸝迷得神魂顛倒。
“江東蕭氏,有意將嫡長女嫁與你,若能與蕭氏結親,對你是極好的助力。薛鸝心思不純,與你實在不算相配。更何況她的心思不在你身上。你與她只做兄妹,往后給她些恩惠,也好留在魏玠身邊,拿捏住她,亦可防住魏玠生出異心。”
趙郢沉默了半晌無話,好一會兒了才問趙統:“若我只想要她該如何?”
趙統以為他想了一個晚上,也該想清楚了,誰知得了這么句話。他面色沉了下去,冷聲道:“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
趙郢面色蒼白,緩緩道:“可我心有不甘,父王讓我看著她與魏蘭璋恩愛不移,我實難做到,即便只是為妾,我也不可輕易放過她。”
趙統睨了他一眼,覺著趙郢太過懦弱,淡淡說道:“蕭氏的女兒你必須娶,至于薛鸝,若魏玠是個能馴服的便罷了,若他難以駕馭,殺了雖說可惜,卻也未嘗不可,待那時你若還覺著不甘心,亦可取她性命。”
“我知道了。”趙郢低下頭。“我會聽父王的話。”
趙統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帶著侍從快步離開了。
他前腳剛離去,薛鸝便回來了,裙邊上還沾著一圈血污。
趙郢眸光動了動,卻沒有起身,薛鸝也沒有吭聲,走到他身邊坐下,彼此沉默了片刻,她才平靜道地開口:“我昨夜去尋找魏玠的尸身了。”
趙郢干巴巴地接道:“他根本沒死。”
“我以為他死了。”薛鸝回話時的語氣也沒有什么起伏。
趙郢頓時覺得自己有滿腔憤怒無處發泄,薛鸝毫無愧疚和心虛,讓他好似重重一拳落了空,心底反而更為憋悶。
他突然什么也不想問了,索性不要拆穿,彼此都心知肚明。薛鸝虛與委蛇也好,至少也要在他面前繼續裝出一副情深的模樣,要讓魏玠親眼看著他們恩愛。往后等魏玠無用了,他再狠狠棄了她,讓她榮華富貴化作一場空夢。
趙郢眼眸發紅,忍怒不發,目光只盯著那忽明忽滅的火星,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壓下他的怒火。
薛鸝見他還強忍著不戳破,只好偏頭去看他,發現趙郢竟紅了眼,她猶豫了一番,小聲道:“我知錯了便是,你莫要哭……”
趙郢愣了一下,隨即怒而起身,氣到語無倫次。“你……胡言亂語!我何時哭過!”
薛鸝笑了笑,拉著他坐回去,溫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說道:“你若是惱火,可以責罵我幾句,莫要叫旁人笑話了你……”
她輕飄飄地將此事揭過去,輕聲細語地說她知錯了,卻半分沒有會悔改的意思。他從前竟不曾發覺過薛鸝如此令人氣憤,偏偏被輕輕拍了兩下,那些怒火也沒出息的被拍走了大半。
他在心底思忖好了尖銳難堪的話語羞辱薛鸝,然而低下頭,瞥見她被凍得發紅的手,話到了嘴邊,又莫名成了一句:“你冷嗎?”
此話一出,不止是趙郢,連薛鸝都愣住了。
隨后不等她說話,趙郢便惱羞成怒地站起身,逃也似地大步離開。
薛鸝夜里做了些混亂不清的夢,醒來后四周仍昏暗著,她披著厚實的斗篷掀開帳簾,初冬凌晨灰蒙蒙的,冷風卷著枯黃的樹葉和砂石,靜謐中能聽到風吹過山野,發出哭嚎一般的響聲。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這樣久,她與阿娘離開吳郡近三年,從前她如此厭惡,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如今再想回去竟成了種奢望,也不知吳郡此刻是否也是滿目瘡痍。薛氏被趙統牽連南下逃亡,也不復往日的榮華。
仔細想來,她似乎還不曾與魏玠一同度過除夕。
很快便如同魏玠預料的那般,齊軍聽聞魏玠身死,叛軍元氣大損,在他們發兵北上,意圖攻占洛陽之時前來圍剿。
此回趙統親自領兵上陣,趙郢理當跟隨他上陣殺敵。
而自她從山谷回來那一日后,趙郢便鮮少再出現她面前,婚服卻仍是照常送到了她的營帳里。
薛鸝以為這一回,趙郢應當也不會將她放在心上,然而趙蕓看不過她對趙郢的怠慢,強拉著她去為趙郢送行。
將士們都聚在一起,趙郢正坐在馬上側過臉聽人說話,似乎身旁的人提醒了他一句,他扭過頭朝薛鸝的方向看過來。
薛鸝面色坦然,幾日下來,那點心虛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反而是趙郢見到她,面色一時間有些復雜。
等到薛鸝走近,他還是在馬上沒有下馬的意思。
薛鸝是被硬推著來的,只是既然來了,她便不會對趙郢冷著臉,利用旁人,若是一點柔情蜜意都舍不得,她豈不是太過吝嗇。
“天氣越發冷人了,兄長上陣殺敵,定要顧好身子,鸝娘便在此處等兄長平安歸來。”
趙郢面色冷硬,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而后便拽著韁繩要駕馬離去。
馬蹄聲響起,薛鸝站在原地沒有動,思緒卻已經飄遠了。然而不一會兒,方才駕馬走了沒多遠的趙郢忽然又拽著韁繩折返回來。
第95章
“兄長可是還有話要交代?”
趙郢抿了抿唇,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手攥緊了韁繩,忽地俯下身親吻她。
趙郢一只手虛虛地扶在薛鸝的后頸處,她若是想要避開這個吻也不算太難,只是眾目睽睽下,她只是面色一滯,卻沒有避讓,反而微仰起臉迎合了趙郢的吻。
一吻畢,趙郢面色紅得像是要燒起來,他目光躲閃,胡亂地揉了揉薛鸝的發頂,別扭至極地開口道:“你回去吧。”
“兄長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