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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玠當初寫過一篇討伐鈞山王的檄文,可謂是振聾發聵,警世懲惡的傳世名篇,幾乎是天下皆知。趙郢對此耿耿于懷,于是便將此事都推到了魏玠身上。
夷狄殺了不少齊國的百姓,軍中有人不滿也是平常。庶民起義是為了溫飽,也是為了建功立業,好跳脫寒庶之別的打壓。
魏玠潛移默化中,收攬了幾個寒門將領為自己所用,在軍中頗有聲望。
不算太久,他們便北上與鈞山王會和。齊軍元氣大傷,名門望族能站出來的名將非死即傷,剩下不多的大半是空有家世的無能紈绔。士族把控朝堂太久,寒素清□□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一朝一夕已經無法更改。
若是此戰大捷,鈞山王的兵馬秋末便可直奔著洛陽去。
薛鸝再一次見到趙統,仍是忍不住心上發虛。趙郢拉著她下了馬車,將她帶到趙統身前,還極為歡喜道:“父王,你看我將誰帶回來了。”
她強裝鎮定,恭敬道:“義父。”
趙統打量了她一番,嗓音低沉地應了一聲,而后點點頭,說道:“這段時日你受苦了,身子可還好?”
“一切都好,勞義父費心了。”她溫聲道。
第89章
齊國近年來常有動亂,只是都被強勢的宗親豪族壓了下去。看似是皇帝昏庸,實則齊國上下早已是千瘡百孔,如今想要再填補卻無能為力了。
趙統鎮守豫州多年,比多少人都熟知當今的朝局。世家望族將錢財權利牢牢掌控,士族爭斗耗空了齊國。趙暨身為一國之君,連登基都是被操控著架上去的。到頭來也只能依附著世家彼此爭斗,制衡著搖搖欲墜的大齊。
如今趙統造反,拉攏了士族,甚至引來外邦攻打齊國,好讓齊國兵力無法招架,雖說成效昭彰,卻也讓百姓們死傷慘重。
薛鸝在軍中與趙蕓留在一處,平日里趙統軍務繁忙,沒有閑心落在她們身上。薛鸝反而放了心,生怕趙統再來生事。
只是在軍中久了,也能看出如今齊軍連連敗退,反而是叛軍士氣大振,已經歡呼著要朝皇都去了。加上北地各州郡有外敵侵擾,士族應戰之時仍不忘爭權奪利,面對戰局早已是分身乏術,趙統登上皇位僅在朝夕之間。
薛鸝不愿意立即與趙郢成婚,她想先找到陳覺,好讓陳覺再誆騙幾句,讓她拖延一段時日。魏玠除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話以外,什么都不曾與她交代過,然而她還是莫名覺著魏玠不會作假,興許真的能找到法子帶她脫身。
只是不知為何,她命人偷偷搜尋,始終沒有找到陳覺的身影。午后有繡娘前來替她量身形,準備縫制她與趙郢成婚的禮服。薛鸝任由對方擺弄,心中不禁感慨,她前前后后竟有了三套婚服。
繡娘走了以后,有人說找到了陳覺,于是領著薛鸝去看。
然而她到的時候,營帳中除了血肉模糊,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陳覺外,還有一個趙統。
陳覺身上見不到一處好肉,連□□都虛弱到微不可查。口中時不時有鮮血溢出,稍走近便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血腥氣。
趙統便坐在陳覺身旁不遠處,好似聞不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更聽不見他痛苦的哀嚎聲,只面不改色地擦拭著佩劍。
聽到薛鸝的腳步聲,他輕輕抬眼朝她看去,平靜道:“鸝娘來了。”
薛鸝停住腳步,只是看了一眼,便渾身發寒,再不肯走近一步。
“聽聞你有事要尋他,我帶他來給你見上一面。”趙統說話的時候,拭劍的動作也漸漸緩慢,刀鋒折射出的寒芒從薛鸝眼前掃過,她幾乎是毛骨悚然,背脊都僵直了。
“陳覺可是做錯了什么事?義父為何如此待他?”
薛鸝美艷的臉并未因此而花容失色,趙統看了她一眼,又在記憶中思索起了與她初遇的景象,卻又不知為何無法將此刻的她與當初的聯想到一處。
“并未做錯什么大事。”
“既如此,義父為何將他折磨成這副模樣?”
“陳覺大膽妄為,以鬼神之名戲弄我,雖不曾犯下錯事,我卻無法留他。”趙統不愿與薛鸝多費口舌,他坦然說明,以免薛鸝還要繼續與他裝傻。
薛鸝皺起眉,頗為憐憫地看了陳覺一眼,嘆息道:“鬼神之說本就虛無縹緲,我當日便曾勸說過義父,不可輕信玄虛,以免日后遭了算計。只是陳覺雖心有不誠,卻并未鑄下大錯,義父對他是否太過嚴厲了。”
死到臨頭了,薛鸝依舊想法設法替自己開脫,不肯承認自己曾與陳覺密謀寫下了讖言。何況她說的本就是實話,當日她便勸著趙統不要輕信,好替自己留下后路。趙統知曉那些讖言于他有利,因此即便懷疑其中有假,他依然毫不猶豫地應下了。今日亦是如此,他明知是陳覺在裝神弄鬼,也絕不會戳破這讖言。
趙統見薛鸝強裝鎮定的模樣,提著劍起身朝她走來。
薛鸝喉間發干,指甲掐入掌心,腳步不敢挪動分毫,直直地看著趙統如一座煞神般靠近她。
趙統的身軀便如一大山,站在她身前還剩一步的距離,將她籠罩的陰影仿佛化為了巨石,壓得她連呼吸都艱澀無比。
“我不信天命”,他說完,冰涼的劍鋒貼在了薛鸝的頸間。“你用天命算計我一回,我可以容忍,只是不能有第二次。”
薛鸝笑不出來,連強裝鎮定都難以做到,眼中的慌亂已無法掩蓋。
趙統鳳眸微瞇,盯著她的臉,語氣微沉:“鸝娘,你與我預想中,的確有幾分不同。”
趙統不曾好好了解過薛鸝,他以為薛鸝溫良可人,是個柔弱的士族貴女,甚至身世上有幾分可憐。即便后來她到了軍中,他依然是如此想的。
只是他恰好不信天意如此,命人查過了陳覺,又嚴刑逼供了一番,讓他說了真話。
他所見的薛鸝便有幾分耐人尋味了。
“你到底是救了我一命,我不會對你如何。只是趙郢是我的獨子,他心思單純,待你一片真心,還望你莫要辜負了他。”趙統看似是勸告,語氣卻并不溫和,何況劍鋒正貼在她的肌膚上,讓這話里只剩下威脅。“從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鸝娘,你也安分些,莫要惹得我不悅才好。”
冰涼的劍刃從她頸側離開后,趙統的手掌落在她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薛鸝緩了一會兒,低聲道:“義父教訓的是,鸝娘知錯了,往后定不會再犯。”
趙統點了點頭,而后對侍衛吩咐道:“將陳覺斬首后,送娘子回去歇息。”
這話便要她親眼看著的意思了。
奄奄一息的陳覺聽到了趙統的話,開始用最后的力氣在地上匍匐著求饒,手腳似乎都被打斷了,爬行的姿態像極了一條血肉模糊的蟲在蠕動。
他的求救聲像野獸的悲鳴,似乎是從嗓子里被擠出來的一般,聽得薛鸝毛骨悚然。
她無法回應那些模糊不清的呼救,陳覺緩慢地爬到了她身前,他的身后則蜿蜒出了一條猩紅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