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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蘊對薛鸝說起這些的時候,面上滿是嫌惡與鄙夷,家風嚴正的魏氏,如今卻做盡了小人之舉。連薛鸝都對那過世的侯夫人倍感同情,生來口不能言,又是外室所生的庶女,想必已經(jīng)受盡了欺負,魏恒與她究竟是情投意合還是威逼利誘,如今她死無對證,自然是任由旁人說什么是什么。
“鸝娘,我且問你一件事。”魏蘊猶豫許久,面色嚴肅地開口道:“當初你失去蹤跡,是否是被堂兄所囚?!?
如今可還有替魏玠欺瞞的意義?薛鸝停頓了一下,沒能立刻回答,魏蘊便明白了,面上的表情一瞬間如同碎裂了一般,是震驚,又是憤怒,而后是悲痛與失望。一切復(fù)雜的情緒涌上來,魏蘊十指攥緊了,將衣物攥出了深深的褶痕,她深吸著氣,眼眶逐漸泛紅。
“當真如此……他當真如此不堪嗎?”魏蘊又問了一遍,語氣聽著像是要哭出來了?!疤眯直静皇沁@樣的人,他不該是這副模樣……”
她仰慕多年的人,應(yīng)當是光風霽月的魏蘭璋,是一個沒有半點齷齪的如玉君子。而獨不該是這樣一個身世不堪,手段險惡的人。她如此珍視的薛鸝,也因他受盡了屈辱,魏蘊分不清自己的憤怒究竟是因她被魏玠的假象欺騙,還是因為薛鸝竟在她不遠處受了這樣多的折辱。
薛鸝看著魏蘊氣惱又失望的模樣,也不禁想到了梁晏,當梁晏知曉她心機深沉,并不如表面那般單純溫婉之時,他是否也是如同魏蘊這般感覺自己受了蒙騙。
不過好在,她只蒙騙了梁晏一段時日,且她是一片真心,比不得魏蘊多年仰慕,卻在此刻轟然傾塌。
連她在知曉魏玠真面目之時都緩了許久,更何況是魏蘊。
眾叛親離,也不過如此了。
薛鸝想了想,問她:“蘊姐姐,你又為何待我這樣好?”
魏蘊唇瓣顫抖,與她對視過后又迅速移開目光,聲線也微微顫抖著,說道:“你救過我。”
薛鸝忽然便不想再問了,她與魏玠并無兩樣,虛偽的面目下是叫人唾棄的本性。
“你性子軟,在府中并無依靠,既喚我一聲姐姐,我自該護著你。”
薛鸝有些啞然,是她故意讓魏蘊落水,也是她裝出可憐模樣想讓她庇佑,若魏蘊知曉她與魏玠一般,內(nèi)里是如此不堪,還會待她如初嗎?
魏玠雖人在祠堂受罰,玉衡居的侍者卻仍是只聽命于他,照常送了湯藥來給薛鸝。她飲過后,才敢趁著姚靈慧不在,偷偷問侍女:“你們郎君如何了?”
祠堂那樣黑,也不知魏玠是在罰跪,還是被禁足等候處置,無論是哪一種只怕都不好過。
侍者沒有給出回答,夜里薛鸝實在睡不安穩(wěn),盯著窗口許久,想起魏玠在窗邊吻過她后問出的話,她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
興許她該去看上一眼,總要求個心中安穩(wěn),如今她輕易無法離開魏玠的掌控,他若不好過,她又怎能舒坦?
猶豫了許久,薛鸝才小心翼翼地穿好衣裳,不敢驚動外間睡著的姚靈慧,只能躡手躡腳從窗子翻了出去。
府中出了這樣大的事,巡夜的家仆卻沒停過,她只好更為小心,在漆黑的夜色中走了許久,才終于見到了魏氏的宗祠。
入夜后,莊嚴肅穆的宗祠看著便多了幾分陰森。她依照自己的記憶,找到了從前翻進去尋魏玠時的矮墻,才發(fā)現(xiàn)她當初攀上去的樹竟被砍了,她本就沒能下定決心是否去看他。若是為他叫人撞見實在不值當,見狀心中也升起了退卻,低聲罵了一句,心中反而松了口氣,轉(zhuǎn)身便要回去困覺。
“薛娘子?!逼岷诘年幱爸泻鋈怀霈F(xiàn)一個身影,薛鸝被嚇得一個激靈。
晉炤穿著一身黑衣,也不知何時來的此處,他面無表情道:“主公命我在此等候。”
薛鸝拍著胸口平復(fù)下來,微惱道:“等我做什么?”
“主公有令,命在下助娘子一臂之力?!?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站了好一會兒,只好認命地回到墻邊,不耐道:“若我被人瞧見了到該如何是好?”
“主公說了,娘子不必多慮?!?
第77章
祠堂還是一如既往的幽暗,幾處懸掛的角燈被夜風吹得微晃,光影浮動,非但沒能令人生出敬畏之心,反越發(fā)顯得此處陰森凄涼。
魏氏的祠堂不允許外人入內(nèi),門口看守嚴格,好在祠堂中卻并未戒嚴,只偶爾有一兩個內(nèi)姓家仆巡查。
薛鸝被晉炤輕輕一托,輕易地便翻過了墻頭,卻坐了好一會兒沒敢跳下去。好不容易跳了下去,又一個不慎踩到坑洼處,腳踝處扭得生疼,險些叫出聲來。
緩了沒多久,她便一瘸一拐地去找魏玠。最后果不其然宗祠的正廳望見了他,只是這一回他并未跪在祠堂中的蒲團上,而是跪在正庭中的青石板上。樹影映在地面,月華流瀉而下,如粼粼波紋。恍然間,他好似置身水面,以往總是略顯清冷出塵的人身上,此刻也多了幾分詭魅。
見了他要說些什么才好?
薛鸝有些后悔,她不該心血來潮到此處來,分明要與魏玠撇清干系,便是痛哭流涕著求他,魏玠也不會好心為她解毒,何必還要來試探一番,不如去稟告魏氏的各族老,請他們救她一命。
魏恒與魏玠雖光耀了魏氏的門楣,卻也打壓了魏氏各支,讓他們只能屈居于他們父子之下。如今若有機會扳倒二人取而代之,不知多少人在等著這個好機會。
想到此處,薛鸝又猶豫了,想著不如在此處駐足片刻,而后悄悄回去,便說與魏玠見過了,晉炤總不能不許她離開。
她想了想,抬步要走。
“鸝娘,到我身邊來。”魏玠不知何時已經(jīng)扭過頭,視線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雖說魏玠夜里視物不清,只是今夜月光這樣好,多了一個人影他還是能瞧見的。
薛鸝猶豫不前,期望著魏玠將她當做是樹影,好就此蒙混過關(guān),然而過了片刻,魏玠皺起眉,語氣中顯然多了幾分不悅。“鸝娘?”
她這才認命地靠近魏玠,見他跪得端正筆直,便蹲下身去,不悅地推了推他?!凹葻o人看管,何必還要獨自受著,平日里見表哥聰明,如今是被嚇傻了嗎?”
魏玠笑了笑,并沒有介意她略帶挖苦意味的話,只是見她來了,身體也終于松懈了許多,朝著薛鸝靠了靠,而后將頭抵在她肩窩,喃喃道:“我很想你,為何早些不來?”
微熱的呼吸拂在薛鸝的皮膚上,她感受到了些微的癢意,下意識往后縮了縮,又被魏玠抱得更緊,她面上莫名泛熱,本來那點見他遭殃而升起的幸災(zāi)樂禍也消失干凈了。
“阿娘將我看得嚴,何況這陣子魏氏的幾位家長都在,我又不知你身在何處,怎敢輕易來尋,若不是蕓娘今日說與我聽,我連你在受罰都不知曉?!?
魏玠知道她說的話素來是真假參半,只怕是心中有所顧忌,在猶豫著如何與擺脫他。雖說他此刻身在祠堂中,卻并未對外界的事一無所知,畢竟如今他身居要職,魏氏中人再如何在心底鄙棄他,明面上仍要敬他幾分。
倘若薛鸝去尋了梁晏,他依然會立刻得知。
“表哥不必擔憂……魏弛不過是信口胡謅,郡公定會還你清白。”薛鸝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安慰魏玠,然而他看著似乎也不需要旁人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