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最令她心中厭煩的,是焦慮不安時,她會立刻想到魏玠,想到被他抱在懷里時的安心。
薛鸝承認自己愛慕權勢,她不擇手段,低聲下氣求人的事她也做過不少,然而這些并不代表著她能容忍魏玠。倘若他如傳聞中那般朗正便也罷了,即便古板無趣,看在那張皮相和他的權勢上,這些并非不能容忍,偏偏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再多的榮華富貴也要有命在才好,她不想留在瘋子身邊,誰知能活到幾時便被埋在他的海棠樹下了。她要好好活著,誰要跟他爛在一起!
何況她是個人,又不是個牲畜,怎能被甘心鎖在屋子里。
想到往日種種,薛鸝便忍不住氣悶。
只是身體的古怪讓薛鸝不知如何言說,興許是趕路太過勞累,她只能強忍著默默承受。離開了洛陽已經半月了,如今她也算徹底逃脫了夢魘,日后再見到魏玠這個瘋子也不知是幾時。
然而變故生得突然,不止是薛鸝,連趙郢都措手不及。
夏侯氏聲稱鈞山王造反,與反賊謀和,命齊國上下一同討伐鈞山王。
河間王與秦王早已抵不住長久的鎮壓,然而此劍鋒直指鈞山王,滿朝文武都開始替他們說情,三王便果斷投誠了,反而效忠皇室,開始聯手攻打鈞山王。
一夜之間,鈞山王一派忽然從功臣淪為了反賊。宗親望族紛紛與他撇清干系,而與鈞山王極為密切的平遠侯一派,自然也淪為了眾矢之的。
趙郢與薛鸝行至途中忽然得到這個消息,討伐的檄文寫的慷慨激昂,他的阿爹成了亂臣賊子,他也被迫從優哉游哉地趕路成了東躲西藏的逃難。
趙郢憤憤不平,一口咬定是夏侯氏陷害,連帶著薛鸝也惱極了夏侯氏,將她的好事全給毀了個干凈?,F如今她再去尋趙統庇佑,豈不是也成了反賊,要說沒有魏玠插手她必然不信。
趙郢憂心趙蕓如今的處境,二人只好喬裝了一番再去尋人。
“如今我阿爹成了反賊,便看你如何抉擇了,你若不想與我一同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怪你,只是你可要想好……”
薛鸝無奈至極,氣得簡直要嘔血,心中將魏玠與夏侯氏罵了千百遍。
第57章
事發之前,趙郢與薛鸝還能有閑心在趕路之時去附近的縣城閑逛,討伐鈞山王的檄文一出,兩人便真是如喪家之犬一般四處躲避追兵了。趙郢因是鈞山王之子,趕路之時經過驛站也會得到優待,公卿士族紛紛備下酒宴請他前去。如今一朝隕落為叛賊之子,當初對他笑臉相迎之人紛紛上報他的行蹤,派兵追殺他好去討功勞。
趙郢離開洛陽后有多舒坦,如今逃難便多狼狽。屬下為了引走追兵,已經三三兩兩地散去了,薛鸝孤身一人無法在亂世中保全自己,無奈也跟著他四處逃避追捕。
兩人經此一遭也算是共患難了,反因此生出了深厚的情誼。起初薛鸝在他面前還收斂著,后來二人索性你一言我一眼地咒罵起夏侯氏與魏玠。
薛鸝雖看著柔弱,卻并非是吃不了苦的嬌貴小娘子,一路上跟著趙郢奔波也不曾說過幾句不好,倘若心中煩悶了便罵魏玠出氣。
趙蕓與上郡的蕭氏一族定下了婚約,此次正是被蕭氏請去游玩。蕭氏從來都是站在魏氏這邊,如今出了這樣的大事,趙郢最擔心的便是趙蕓的安危。倘若蕭氏為了榮華將趙蕓交出去,他定要領兵踏平他們蕭氏一族。
兩人風餐露宿,只敢隱姓埋名去采買些吃食,夜里都不好安睡。薛鸝加上身體不適,人越發顯得憔悴,懨懨地騎在馬上,看著像是要栽下去似的。趙郢只好時不時扭頭看她一眼,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兩人沒日沒夜地趕路,總算是到了上郡,卻因官兵搜查無法進城。薛鸝壓低了幕離,隨手扯過一個衣著清貧的婦人,將手里的一貫錢遞給她,小聲道:“這位娘子,可否替我去與人傳個話,事成后我會在左邊的大石下再埋下一貫錢算作答謝?!?
婦人衣衫破舊,懷里還抱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幼童,聽到她的話愣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古怪的腔調問道:“你沒騙我吧?”
薛鸝勉強聽懂了她在說什么,笑道:“我能騙娘子什么呢,無論如何于你都是件好事,何樂而不為?”
薛鸝見她神情猶豫,似是不知如何作答,作勢便要收回手中的銀錢,嘆息道:“罷了,娘子若是不情愿,我找旁人也是一樣的?!?
她話才說完,婦人忙抓過她的手臂,急切道:“情愿,我情愿?!?
趙郢聽到了對話,心中仍覺得不安,猶豫一番后上前說道:“我們怎知她是否守信,若是帶著錢跑了也追不回來?!?
他身量高,居高臨下地站在婦人面前,頗有幾分唬人的氣勢,對方噤了聲,瑟瑟地朝薛鸝看去。
趙郢指著她懷里的孩子,嚴肅道:“將你的孩子放下,倘若事成,錢和孩子我們會一同交予你?!?
那婦人面色一變,忙將懷中的孩子抱緊,薛鸝擋住趙郢,低聲安撫道:“不必你留下這孩子,只需說到做到,替我與人傳個話便可,你可答應。”
婦人點頭,用略顯粗啞的嗓音強調道:“我不騙人?!?
薛鸝將一貫錢交予她,任由她抱著孩子驗身進城去了。
趙郢牽著馬遙遙地看著她消失在城門口的聲音,壓低聲音不滿道:“你便不擔心叫她騙去了錢財,況且她那孩子年歲尚小,生得又瘦弱可憐,便是賣身做奴仆也無人去收,我們還能坑騙她不成?”
薛鸝想了想,說道:“她這副打扮,想必是逃避戰亂的百姓,能有一文錢都是好的,何況再多一貫錢。瞧她方才面色驚懼,興許不是怕我們拐了她的孩子,是怕我們將那孩子燉煮為肉糜?!?
趙郢驚愕道:“你為何會想這些?”
“前兩日我們在路上見到了些尚未掩埋干凈的尸骨,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毖Z每逢想起便忍不住胃里翻騰?!澳惝斈鞘茄蚬牵铱捶置魇侨斯?,只不過是那孩童年歲不大,乍一看與羊骨有幾分相像。”
薛鸝在來到洛陽之前,見到過官道邊堆積著腐爛的尸骨,馬車從旁經過便能聞到尸骨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偶然一日馬車停下,她遠遠望見了有人烹煮肉羹,連她趕路之時都未必能吃上這樣的好東西,她還當是什么貴人,不禁探身去看得更仔細,然而馬車近了,她卻從那陶罐中看到了一只慘白的小手。
薛鸝被嚇得魂不附體,再后來只要見到有百姓聚在一起烹食什么,她便讓馬車快些走,多待一刻便覺得毛骨悚然。
趙郢由于鈞山王常年征戰的緣故,一直留在洛陽,偶爾隨軍也都是與將士們共寢共食,不曾見過薛鸝所說的慘狀,卻也有所聽聞。戰場上被劈成兩半的將士,被人烹煮啃食的嬰孩,一時間竟不知哪個更叫人心中膽寒。
趙郢沉默半晌,才說道:“我阿爹并非反賊,滿朝文武誰不知他忠君愛國,他才是最想平定亂世肅清朝堂的人,又怎會是逆賊?”
薛鸝無奈至極,這些話說給她聽可沒什么用處。她倒也希望趙統不是反賊,否則她還能尋誰庇佑。如今她算是徹底得罪了魏玠,倘若再被魏玠尋到,定是要落得個扒皮拆骨的凄慘下場。
薛鸝幽幽地嘆了口氣。早知有今日,她當初即便要走,也不該將事情做到這種地步,魏玠想必是恨透了她。
“多說無益,日后再看吧,楚王與河間王既能昭雪,說不準日后鈞山王也會無事。”
寒風一吹,薛鸝攏緊了衣裳,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小聲嘀咕道:“想舒坦幾日怎得就這么難呢……”
趙郢也悲戚道:“也不知蕓娘如何了,她若出了事,我還有何顏面去見阿爹……”
兩人站在冷風中皆是愁眉苦臉的,嘆息聲稱得上是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