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寧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魏玠與梁晏是截然不同的人,即使梁晏時常想要學著變成魏玠的模樣,性子卻仍是天差地別。梁晏不守規矩,他會在街上與夏侯信大打出手,也會因在鬧市中策馬而害得平遠侯被御使參奏,可他心性不壞,只是個偶爾頑劣的少年人。而魏玠從來不曾做過這些事,他如同神像一般被供起來任人瞻仰,背負魏氏的榮華和野心,有人來拜他,拜的不是神佛,而是心中的欲望。當湊太近了,便會發覺他是冰冷而堅硬的,實在無趣至極。
薛鸝忍不住瞥了眼那尊略顯詭魅的佛像,不禁有些出神地想,魏玠或許也是如此,看似是穿著華美法衣的神佛,內里卻是一團泥污。
或許不止是魏玠。整個魏氏都是如此。
薛鸝聽著火星炸開的聲響,身體往后縮了縮,被魏玠攬到懷里。
懷里的人很輕,呼吸之時胸口緩緩地起伏著。與薛鸝在一起,無趣的事也變得有所不同。
人無法獨自存活下去,倘若感知不到情愛,又怎能稱之為人。魏玠不想承認自己的不同,他無法同旁人一般輕易地感知到喜怒,好在他學什么都很快,可以依照書卷,依照身邊人的言行而表現得體,掩蓋自己的異常。
薛鸝激怒了他,牽動了他的情緒與欲念,必定也能帶他感知情愛,倘若如此,他便也如常人一般,興許也能找到人生的樂趣所在。
即便帶來的是苦苦煎熬,也算命途中的造化。薛鸝雖目光俗淺,說出的話卻不是全無道理,人生在世,只為規矩而活,雖說會避開許多麻煩,卻同樣會少了許多趣事。
火光搖動,暖融融地落在人身上,薛鸝漸漸地感到困乏。在魏玠懷里調整了一個姿勢便要睡去,然而魏玠卻忽然拍了拍她,勸道:“鸝娘,不能睡了?!?
薛鸝疑惑地看向他,想說的話尚未問出口,先聽到了晉青長刀出鞘的聲音,而后晉炤將一柄長劍丟給魏玠。他扶著薛鸝起身,揉了揉酸麻的手腕,才將她拉到身后,提醒道:“看來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話音才落,薛鸝朝外掃了一眼,在黑夜中看到了許多個持刀的身影,他們錯落在山廟外,如同平地而起的墓碑。
薛鸝幾乎要被嚇得魂不附體,若她知曉和魏玠出府能遇上要命的事,還不如將她關在屋子里。
破廟的瓦片嘩啦一陣響,魏玠拉著薛鸝往后躲,那些碎瓦沒有砸到她,卻還是嚇得她驚叫了一聲。刺客帶起一陣灰塵,跳下來持刀砍向魏玠,好在有火光映照下他還不至于目盲,躲避過后立刻又有侍衛上來護住他,一刀子橫著劃過去,衣衫與皮肉盡數開裂,薛鸝甚至看到了對方的腸肚,嚇得面色慘白幾欲作嘔。
魏玠在侍衛的護送下帶著薛鸝離開,刺客緊隨其后追了上來,對方忙于應付,交代了幾人送魏玠先走。薛鸝幾乎是慌不擇路,一切似乎回到了當初春獵時的場景,只是這回顯然要更為兇險,至少魏玠沒有抱著他的破琴不放,連他手中都拿著長劍。
小雨讓山路濕滑難行,薛鸝拉著魏玠以免他看不清摔倒,自己卻忘記了腳下,猛地一滑,摔得裙子上都是污泥,此刻也顧忌不了什么,她連忙起身又帶著魏玠走。
薛鸝忍不住抱怨:“為何總有人要殺你?”
魏玠無奈道:“此事非我所愿?!?
好在這座山并不偏遠,駐守在附近的也有兵馬與巡防,很快便會有侍者先行找來兵衛,這些刺客武藝再高強也無法在今日取魏玠性命。薛鸝甚至想不通,分明她與魏玠一清早出府,幾乎沒有人知曉,刺客竟還能一直跟著他們上山來。
魏玠被薛鸝帶的險些摔倒,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護著他的侍衛去前方開道,薛鸝在一片漆黑中,只聽得見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與心跳。
“表哥,我們真的不會有事嗎?”她啞著嗓子問,一雙眼直直地看著魏玠,滿是污泥的手卻悄然間松開了他的袖子。
第53章
薛鸝的呼吸又熱又重,她的衣裙上沾染了許多污泥,狼狽而不安地望著魏玠。反觀他依舊從容不迫,似乎并未將眼前的困境放在眼中。
難怪梁晏會對魏玠心生嫉妒,他對外表露出的姿態無可挑剔,旁人苦苦掙扎,狼狽不堪,在他這里卻顯得無關緊要,他的存在將旁人都襯得卑劣可笑。
可他不是那樣好的人,為什么他不能一直是個好人?
四周黑暗無光,風雨吹打林葉的聲響中夾雜著薛鸝的呼吸聲。
魏玠看不到她,卻能察覺到她的不安,正想開口安撫,卻聽見一聲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涼意的聲音。
“魏玠,對不住了?!?
薛鸝眼中是魏玠所看不見的怨毒,不忍的面色一閃而過,并不足以動搖她離開的決心。
她決然地伸出手,趁魏玠尚未有防備,用力地將他朝一側推去。
密林叢生,山間滿是雜亂的樹藤,魏玠的身影在黑夜中消失不見,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除了落水那一刻的動靜外,再沒有驚起更多的波瀾。
薛鸝睜大眼,胸口仍在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手還呆呆地保持著推他的動作,直到朝那漆黑的山坡看了一眼,方才緩過神來,連忙提著裙子另辟小道下山。
這山上這樣多的草木,魏玠不會摔死,不過是吃些苦頭罷了,怎抵得過她受到的屈辱,怎能償還她所失去的一切。
薛鸝的心臟狂跳不止,摔了也不敢出聲,只知道立刻爬起來,不管不顧地朝著山下跑。她不知道日后能否還有這樣好的時機,倘若此次不走,下一次又要等上多久。
莫說只是受些皮外傷,即便他摔斷了手腳,也不過是罪有應得。
薛鸝許久都不曾這樣跑過了,她摔得一身是泥,疼痛卻讓她無比清醒,此刻她只覺得暢快。她離自己心心念念的一切只剩下一步之遙,卻被魏玠狠心給毀了,被關在這方寸之地忍辱負重地討好他,她憑什么不怨恨。
羞愧之情在薛鸝心中只短暫地停留了片刻,很快便被重獲自由所帶來的的欣喜沖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還漸漸地開始后悔,若是再狠心些便好了,若是魏玠死了,她便徹底沒了后顧之憂,往后也不必擔憂他的報復。
薛鸝下山時努力捂著臉,露出來的手背卻被荊棘劃出了大大小小的傷口。待她下山之時身上已滿是臟污,腿腳也不禁酸軟,仍是一刻不敢多停留。
魏玠為她披上的斗篷早在半山腰扔了,冷風冷雨凍得她瑟瑟發抖,距離天明還有好一段時辰。魏玠既然敢帶她出門,即便被人發現了她的存在。,想必他也早有法子應對。加上魏玠名聲一向較好,而梁晏與他早有齟齬,興許會被他混淆了黑白,最后反將錯處都落在她身上。
天未亮時,薛鸝已經走到了洛陽城的一家有名的典當。她精疲力盡地去敲典當的門,連抬手的力氣都要沒了。
也不知何時,冷雨竟漸漸轉為了細細的小雪。叩門的悶響在凄冷的夜色中中顯得尤為無助,她冷得縮了縮肩,幾乎想要流淚,急切地又拍了幾下門,始終不敢出聲呼喚,生怕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門哐啷一聲開了一條縫,在典當守夜的人舉著豆燈瞇起眼打量薛鸝,看清她的相貌后,立刻“呀”了一聲,連忙請她進門。
“薛娘子怎得弄成這副模樣?聽聞你不見了,與那小世子的婚事都沒成……”店家見她狼狽不堪,還有話想要問,卻被薛鸝打斷了。
“店家與我是舊相識,也算是同鄉,初來洛陽我便奉了不少好東西,今日想與店家討一物?!毖Z取下頭上所有玉石珠花,手指還在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栗?!跋氡氐昙乙呀浺娺^我阿娘,她定與你說過,她是從魏府來的姚娘子,還請你將她送來的東西交予我看一眼,有一物于我意義非凡,我想應當是叫她誤拿來當了,若是店家準許,我手上這些可與你交換……”
魏玠在吃穿用度上對薛鸝毫不吝嗇,珠翠羅綺往往都是最好的,說是價值千金也不為過。當初她為了修好魏玠那把破琴花費了不少銀錢,來此處當了不少自己攢下的珠翠。以她阿娘的性子,只怕認定她已身死,會早早將她的東西給當了換成銀錢,好給自己留個后路。
見薛鸝拿出的都是好東西,店家也沒有多猶豫,立刻去翻找賬冊,去庫房中取來了一個吊著竹牌的匣子,上面寫著姚靈慧的名字。
店家什么稀奇事都見過了,像薛鸝這般一身臟污跑來當東西的貴女不足為奇,從前也有望族之后當了不少好東西與人私奔。雖說薛鸝的出現實在蹊蹺,與他卻沒什么干系,士族瞧不上他,即便是窮得沒幾件好衣裳的士族,也要在他面前趾高氣昂。
薛鸝與他是同鄉,初見時為了當個好價錢對他賣了好幾句可憐話,店家才知曉她的父親也是商賈,因這個緣故害得她受士族同輩欺辱。大抵是同病相憐的緣故,他也不想多為難薛鸝,勉強為她壞了一回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