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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子有姻親的那位周娘子,應當是位極好的人吧?”
薛鸝小心翼翼開口,語氣中帶有幾分落寞與不甘。
梁晏嗓子發(fā)干,就像是有粗糲的石子堵著喉嚨,連開口都變得艱難。
“她性情溫和,端莊有禮,鮮少與人交惡,族中長輩也都喜愛她。”
聽到梁晏的回答,薛鸝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還以為是自己說的不好,正想補上兩句,卻忽地感受到脖頸一涼。四周并無落雨的跡象,意識到方才滴落的是薛鸝的眼淚,他步子猛地一頓,方才被眼淚觸到皮膚仿佛被火燒到了似地發(fā)燙。
“周娘子處處都好,也不怨人人都說她與表哥相配,連表哥都對她另眼相待……若換做是我,也要喜愛這樣的女子……我哪里能與周娘子相比。”薛鸝語氣中帶了鼻音,聽著委屈極了。
梁晏猜想她是因魏玠而受人譏諷,畢竟魏玠與周氏曾議親,她被拿來與周素殷一同提及也是在所難免。望族最重門第,兩相對比之下,必定要將她貶得一無是處。
“旁人如何說都不算數。”梁晏立刻反駁她。“倘若蘭璋真心喜歡你,世上千萬人都不及你好,也無人能與你相比。”
薛鸝哭聲漸弱,微熱的呼吸灑在他的后頸處。“那世子心里,周娘子可是世間最好的人?”
他啞口無言,靜默了好一會兒,無奈道:“我與周娘子并非兩情相悅。”
有這句話便足夠了,薛鸝心底暗喜,卻惋惜道:“若我是周娘子,心中必定歡喜極了,既能有表哥青睞,又與世子定下婚約……”
聽到薛鸝的話,梁晏亦是心中微動,然而想到她癡戀魏玠,又不禁苦悶,沒有再應聲。
將薛鸝送回馬車后,梁晏回過身想要離開,才發(fā)現暗處隱匿的身影,竟悄然無聲地跟了他們許久。
一直到那人睨了他一眼,默不吭聲地跳上了馬車,梁晏才看清他是晉炤。
魏玠回到了洛陽的日子要比想的要早上許多,只是為了避免生出是非,此事并未張揚。
他回府后,薛鸝并未立刻來玉衡居見他,詢問過后才得知,梁晏因為公務繁忙而累倒,薛鸝與人一同前去平遠候府探望。
第37章
梁晏性子好,素來與人為善,病倒后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其中不乏有不少士族中的女郎,薛鸝跟在魏蘊身后倒也不顯得突兀。
魏蘊起初是不大愿意來的,梁晏病倒,與她實在沒有多少干系。只是薛鸝聲稱與梁晏投緣,難得在洛陽交到一個能說上話的好友,她雖心中不大情愿,卻還是沒有拒絕她,陪她一同到侯府探望梁晏。
平遠侯府人丁稀少,不比魏氏是百年望族,府中家仆并不算多,顯得有幾分冷清。反倒是突然來拜訪的這些年輕郎君娘子們,讓侯府中多了幾分鮮活氣。
傳言說梁晏病倒,實際卻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他在在朝政上與人不和,加上他年輕氣盛資歷尚淺,旁人背后給他下絆子,足以讓他忙得焦頭爛額幾日不好歇息。不過是沒有歇息好,與人爭論之時氣急,忽地暈了過去,回府睡上一日后,流言便傳得人盡皆知。
友人們上門拜訪才知曉他并無大礙,笑罵兩句后便散了。薛鸝與魏蘊上門時,衡章縣主正往回走,瞧見了薛鸝也在,想到她與魏玠的種種傳聞,便忍不住出聲叫住她。
“你何時與梁樂安交好了?”她語氣頗為不滿,眉梢微微挑起,顯得有幾分盛氣凌人。
薛鸝腳步頓住,怯生生地瞥了她一眼,不等她開口,魏蘊便先一步擋在她身前,替她答道:“他喜好多管閑事,從前幫過鸝娘幾次,鸝娘心善,來探望他也是無可厚非,縣主有話要說?”
衡章縣主睨了她一眼,說道:“奪人所愛的事他可做了不少,你竟還敢讓她與梁樂安往來。”
“若能被搶走便算不得真心,何況如周素殷一般目光短淺之人并不多。”魏蘊與衡章縣主同是心高氣傲的人,說起話來誰也不肯讓著誰。
“我竟是忘了,即便樂安不去搶,以她的身份,怕是做妾也不夠格的。”衡章縣主說起話來十足的刻薄,半點不怕得罪人,似是有意要激怒薛鸝,哪里想到她竟沒有半點惱怒的模樣,仍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凄楚模樣,反觀她身側的魏蘊卻面露慍色。
薛鸝扯了扯魏蘊的衣袖,輕聲道:“縣主說得是,鸝娘身如微塵,不敢肖想表哥。”
見她反應平靜,衡章縣主自覺無趣,也不想在侯府與魏蘊起爭執(zhí),哂笑過后便離開了。
魏蘊有些氣悶,邊走便說道:“旁人辱你,你便只會忍讓不成,總該要為自己說上兩句。”
“縣主的話并無不妥,難不成姐姐認為,日后表哥會愿意娶我為妻?”薛鸝的語氣還算平靜,魏蘊甚至聽不出多少傷心來。分明這也正合了她的意思,如今聽薛鸝這般說,竟叫她莫名低落,半晌沒有應答她的話,好似她也做了回拆人姻緣的惡人。
薛鸝心中并非沒有惱火,她最恨旁人輕賤她踐踏她,即便她出身不高,也不代表是個叫人取樂任意羞辱的玩意兒。魏玠嫌惡她,她便要他嘗嘗被人戲弄的滋味,可她心底也清楚,她對魏玠也算不得什么,不過能叫他日后回想都覺著惱恨罷了。
說到底,他又憑何與她計較,高高在上的魏氏長公子,真能自降身份娶她這出身低微的女子不成。
在名門望族眼里,門第才是度量衡。士族出身的人大都瞧不上寒門,便是哪一日要餓死了,也不屑去吃寒門中人遞來的吃食,寧愿抱著他士人的氣節(jié)去死。
薛氏雖不是寒門,卻因薛珂半途去做了不入流的商賈,連帶著薛鸝與姚靈慧也要受人譏笑,魏氏肯接濟他們已算得上是仁厚至極。甚至以她的出身,想要攀上如今已然式微的魏氏四房,若不是有魏植幫襯,也稱得上是癡心妄想,何談讓魏玠娶她。
之所以她明目張膽引誘魏玠,卻仍然能在魏府立足,不正是因為所有人都未曾將她放在眼里,都等著瞧她的笑話嗎?
薛鸝瞥見魏蘊的神情,心中不禁冷笑。她才不會為此失落,更不會生出絲毫對魏玠的愧疚,能當她的踏腳石,也不見得能損害他分毫。說到底,她也是個美人,好聲好氣地哄勸討好他這么些時日,分明是他占到了好處。
二人一同見到梁晏之時,府中探望的人已經零星地散了,顯然梁晏并未想到她們二人會來,聽到侍者通報后,他連忙收拾桌案。薛鸝與魏蘊走入房中,正見他慌忙地拿書卷壓在一沓字畫上。
薛鸝走近之時,那字畫都已被遮蓋嚴實,她只瞥到了畫上一抹鵝黃,心下卻已有了定論。
魏蘊冷冷道:“藏著掖著做什么,不過幾張字畫,你技藝拙劣羞于見人不成?”
梁晏被她氣得臉色漲紅,憤憤道:“你來探望人,嘴里竟也沒一句好話。”
“又不是我情愿要來,若不是鸝娘心善想來看你一眼,我也不會……”
魏蘊后面再說了什么刺耳的話,梁晏都沒能聽進去,他在心中暗自欣喜,卻又忍不住為自己的欣喜而羞愧,只能強壓著不讓自己露出異樣來。
薛鸝語氣擔憂,溫聲問他:“世子如今可好些了?”
“并無大礙,難為你特意登門探望……”他說話時才敢去看薛鸝的表情,對上她明澈的眼眸,面上又是一陣發(fā)熱。
室內似乎流淌著一股隱秘無聲的暗流,梁晏心中雜亂的情潮被掀動,讓他更壓抑不住內心的躁動不安。
薛鸝仍言笑晏晏,恍若無事般與他寒暄,話里偶爾提到的魏玠,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身上,便是不足以傷人,也會讓他感到痛癢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