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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魏縉走后不久,薛鸝在后院里林蔭下背書,日后好在陪魏蘊(yùn)參加詩會時(shí)能派上用場。背后忽又響起腳步聲,她頭也不回道:“日光有些刺眼,將這些搬進(jìn)去吧。”
來人沒有動作,她這才扭過頭去看,日光刺得她瞇起眼,抬手去遮了遮。只見魏玠白衣外罩了一件竹青色寬袍,身形筆直如松,正溫和地看著她。
薛鸝立刻想到方才離去的魏縉,不禁憂心兩人是否遇上。她心虛地笑了笑,坐起身擋住小桌上的兩只盛甜釀的瓷碗。
“表哥怎得來了?”
魏玠從未獨(dú)自來尋過她,如此反常,倒不像是有什么好事。何況兩人一起遇上了在祠堂交|媾的男女,此刻再相見,她竟忍不住有幾分無措。
“來為你送琴。”
“什么?”薛鸝驚訝地看向他身后,晉炤果真抱著一張用布包裹的琴。
魏氏的子孫在各處都頗有造詣,而因?yàn)槲韩d的緣故,洛陽這一代的士族中尤其尚琴,即便是不通音律之人,也能勉強(qiáng)彈出一段像樣的曲調(diào)。薛鸝在魏蘊(yùn)面前自然是極力夸贊魏玠,從不掩飾對他的傾慕之色,她也的確說過想同魏玠學(xué)琴的話。
“魏蘊(yùn)說你有意學(xué)琴。”
薛鸝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錯(cuò)覺,似乎一夜之間,魏玠的態(tài)度又變得疏離了起來。然而他又會因魏蘊(yùn)的一句話來主動找她,又有幾分朝她靠近的意思。
“表哥有心了,這屋外日光太烈,我們不如先進(jìn)去。”
魏玠的目光輕輕掠過她身后的桌案,唇角微微勾起。“也好。”
書案前的瓷瓶中插著幾枝半開的梔子,二夫人不喜梔子的香氣,魏府東側(cè)的花苑倒是種了一大片。若他記得不錯(cuò),那處應(yīng)當(dāng)是魏縉來桃綺院的必經(jīng)之路。
梔子的甜香濃郁到讓人分神,魏玠從白花綠葉上移開眼,說道:“拿遠(yuǎn)些。”
薛鸝還未進(jìn)屋,正在門前與銀燈小聲地囑咐著什么。
晉炤放下琴,去移開瓷瓶的時(shí)候,瓷瓶下壓著的紙頁被拂落了幾張,魏玠俯身拾起,偏偏看到了一個(gè)本該與薛鸝無關(guān)的名字。
趙士端,朝中頗有威望的封王。
魏玠面色無常地拾起幾張紙頁依次放回原位,信上不多的內(nèi)容卻在這片刻間悉數(shù)落入他眼中,
他不免有些意外,鈞山王回洛陽不算太久,與薛鸝本該毫無交集,即便相識,也應(yīng)是薛鸝與鈞山王的兒女。只是如今信中所寫,顯然二人關(guān)系匪淺。
瓷瓶已經(jīng)移開,殘留的梔子香氣卻縈繞不散。
他早該清楚,薛鸝柔弱嬌美的皮相下,藏著她卑劣的欲念,甜言蜜語遮不住她的算計(jì)。這樣一個(gè)野心勃勃的女人,與他自幼遵守的禮法教條相悖,他合該鄙夷她的品行與虛偽行徑。
薛鸝回過身的時(shí)候,聽到了琴弦被撥動發(fā)出的爭鳴。
本該曠遠(yuǎn)低沉的琴音,此刻如同利劍出鞘一般鋒利,余音都掩不住的激烈,似是洶涌的波濤拍打礁石。
她對琴一無所知,只因梁晏不愛琴,他不好音律,重金買下好琴不過是為了與魏玠作對。而她同樣只是個(gè)俗人,學(xué)不來這些風(fēng)雅之事,自然也不會為了魏玠生出什么興致。
“過來坐下吧。”
薛鸝看到插著瓷瓶的梔子花不見了,下意識看向那一沓書頁,狀似無意地提起:“表哥可是不喜歡梔子?”
“香氣太過濃郁。”
“表哥說的是,我也不喜歡,香氣太濃讓人心不專,應(yīng)當(dāng)是侍女放在此處的,我竟給忘了。”薛鸝邊說邊將書案上的書冊以及書信收走。
魏玠無聲地笑了笑,并沒有答話。
薛鸝實(shí)在不愛琴,起初魏玠教她還能專注地聽著,不過多久便開始分神,忍不住地犯困,又不敢表露出來,只好喝了兩口冰涼的甜釀醒神。
日光透過竹簾影影綽綽地落在兩人身上,薛鸝的裙擺散開,交疊在魏玠垂落的衣擺上。室內(nèi)一片祥和,直到魏玠站起身,淡聲道:“既然無心學(xué)琴,今日便到這里,你好生歇息。”
薛鸝意識到是自己的分神惹他不悅了,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裳,解釋道:“許是夜里沒有歇息好,今日才會困乏,并非是有意怠慢。表哥愿意來教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魏玠面色不變,并未因此動怒,只是一雙眸子黑沉沉地盯著她,好似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他忽然溫聲說:“薛鸝,你其實(shí)不必對我惺惺作態(tài)。”
所有的祥和都在頃刻間瓦解,仿佛方才的親近只是她自以為是。一句話宛如一瓢冷水潑在了薛鸝身上,分明是炎炎夏日,她卻莫名感到渾身發(fā)冷。她面色逐漸蒼白,不愿相信她心系梁晏的事被魏玠知曉,依舊裝傻道:“表哥的話是什么意思,用心不專是我有錯(cuò)在先,我愿意向你賠禮,只是……”
“利用夏侯信不是什么好事,夏侯信睚眥必報(bào),若你日后找不到依仗,他不會就此放過你。”他緩緩道。“魏蘊(yùn)落水一事,應(yīng)當(dāng)也與你有關(guān),是嗎?”
薛鸝眼眸微睜,面色蒼白地看著魏玠,她眼睫顫了顫,驚愕道:“我對表哥一片真心……卻不知你心中竟如此想我。”
魏玠并不動搖,平靜地看著她,說道:“魏縉年紀(jì)尚輕,若你對鈞山王有意,不該戲弄他一片真心。你若有意與鈞山王結(jié)識,叔父不會攔你。”
薛鸝被魏玠拆穿后,心底竟也生出一股羞惱來。魏玠說的話已是給她留足了顏面,沒有指著她斥責(zé)她虛偽無恥,辱罵她居心不良。然而魏玠的面上一絲波瀾也沒有,仿佛她許久以來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一場泡影,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gè)笑話,連他絲毫情緒都無法牽動。
魏玠漠然地注視著她,顯得如此高高在上,仿佛他可以輕易批判指責(zé)她的卑劣,將她所有不堪都擺出來,照得她無所遁形。
“我的難處,你又懂得多少。”不知是哪里來得一股火氣,讓薛鸝攥緊了手指,心中氣憤到了極點(diǎn)。似乎那股毒火依舊燒得正旺,讓她的理智被燒得灰飛煙滅,幾乎要壓不住那些深藏的怨懟。
魏玠沒有理會她的話,依舊用那冷漠而疏離的目光望著她,似乎她是一件極不能入眼的臟物。
薛鸝低頭的一瞬,看到了桌案上的茶盞,茶水已經(jīng)冷了,依舊放在原處不曾移動。
這一幕忽然牽出些令她惱火的畫面,似是應(yīng)證了她在魏玠眼中是如何不堪。
既如此……
與其讓魏玠不愿喜歡她,不如徹底厭惡她,至少還能借此討得梁晏的眼光,總不好讓她費(fèi)盡心力卻落得一場空。
薛鸝心下決絕,面上倉皇之色消失不見,她不愿去深究魏玠如何得知,她只想往后該如何好過。眼看魏玠轉(zhuǎn)身要走,她匆忙上前一步,低聲問道:“那表哥呢,表哥又有幾分真心。”
魏玠尚未做出回應(yīng),便感到衣襟被她猛地往下一拉,他順勢低下了頭,一片溫軟覆在了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