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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卓下意識摸了摸,他身上確實有塊胎記的,他心中已信了九分,他住的宅子應是從前居所,他每每遇見三人夜晚都會做夢回憶往昔。
他輕輕闔上眸子,而后倏地睜開,內里猶豫盡數消失不見,唯有堅定可見。
說完這些后,三人不再言語,天氣寒冷到讓大家以為是下了雪,不然為何這風都跟刀子一般,割得人渾身鮮血淋漓。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第一個秘密據點,老六挨個介紹道:“這是青州的兄弟,三爺尚且在蓮花幫時,青州地龍翻身(地震)死傷無數,三爺暗中救下了他們,自此,他們變成了蓮花幫在青州分幫的主事人。”
“這原是河南的兄弟,河南被蠻夷攻下后,他們逃難到南方,因是流民無處可去,三爺給了他們容身之處。”
“這位嬸子是當年逃難到洛陽卻被拒絕入城的難民,她有一兒一女,小兒子被餓死了,好在三爺發現了他們,救了娘倆一命。”
……
“他們如今都成了蓮花幫的中流砥柱,在三爺不在的這些年里,暗中發展蓮花幫,持續幫助難民和流民。”
所謂蓮花幫,只是一群苦命的人聚集而成罷了。
為什么賭坊出事,老四老六甚至拿不出幾萬兩要賣掉陳柏卓的房子,因為蓮花幫要照顧的窮苦人太多了。
就連他們留給陳柏卓的東西,其實都是最近東拼西湊挪過來的。
從各地趕來的蓮花幫眾人將陳柏卓團團圍住,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三爺,終于再見你了。”
“三爺依舊是那么氣宇軒昂。”
“三爺可有成婚,我家中尚有一女,愿照顧三爺。”
陳柏卓是一個能言善辯之人,他真心與人交好,能在一盞茶之間和其稱兄道弟,但今日,面對著一張張充滿感激的臉,他喉頭哽住,竟是說不出話來。
蓮花幫匡扶天下的教義,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確實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去時有多么欣喜,歸來時氣氛就有多么的沉重,幾人在陳柏卓的宅子前分別,三人眼眶微紅,卻沒再逼迫陳柏卓,只是拱了拱手便回了自家,而后面對自家母親、夫人、妹子,露出了一張比哭還難看的臉。
老四不再刮胡子了,又蓄上了胡須,老六身上被摘下去的假金戒指重新被套了回去,老八,老八著寬袖長袍也是為了模仿陳柏卓,如今他脫去了衣裳,換上了自家夫人熟悉的短衫。
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籠罩在陳柏卓家附近,空氣黏膩到讓人喘不上氣。
陳柏卓沒去自己的商行,他站在院中開得正艷的梅林中,仰頭盯視那小小的花朵,寒冬臘月梅花正盛,猶豫掙扎求生的蓮花幫。
許是在梅林凍得時間有些長了,陳柏卓被凍的沒有知覺的腳剛一抬起,被腳下樹根輕微一拌,便用不上力地趔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樹干,頭暈目眩。
而后心里存了事的他,眼冒金星,路都看不明白了,往前走了兩步,暈厥在地,頭輕輕磕在地面上,不重,連皮都沒擦破。
可當夜他就發起了高燒,這可嚇壞了辛離離,自從母與陳柏卓成婚后,陳柏卓一直保持著鍛體,日日不輟,身體康健的能打倒一頭牛,怎么可能在梅林站會兒就感冒了。
這年代的傷寒那可跟后世的癌癥一樣可怕。
三郎小小的身子蜷在辛離離懷中,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擔憂,小小的手指指著床上的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話,“父父、病、如、何?”
袁依婉衣不解帶照料陳柏卓,她回頭將兩個孩子趕到了大郎的書房里去,安慰他們陳柏卓無事,不用擔憂。
辛離離和三郎坐在矮榻上,你唉聲我嘆氣,聲音此起彼伏。
司馬佑安已為陳柏卓把完脈,他哪是傷寒入體,他是急火攻心,且腦中淤血經此化開,是福不是禍,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又請了城中的醫者過來診治,醫者也是一樣的說辭。
袁依婉給陳柏卓喂下湯藥,司馬佑安望著床上那個昏迷都昏迷的不安穩的男子,心中隱隱有所感,眸中晦澀一片。
唇抿成一條直線,腦中不自覺浮現出男子代替父親角色,對他寵愛的舉動,若非必要,他不愿與其為敵。
床上的陳柏卓則陷入了無盡的回憶中,海量的碎片在腦中翻騰,他如一葉扁舟在廣闊的大海中飄蕩,天空陰沉時而狂風大作,海面波濤洶涌,他幾次差點落水,又艱難地護住了自身。
不知過了多久,海面風平浪靜,海鷗盤旋在他身側,澄凈的天空顯現,他自胸腔發出暢快的大笑,原來如此,竟是如此,他是陳柏卓,蓮花幫三爺,亦是湖生!
“夫君,可醒了,喝些水。”
眼下帶著青黑的袁依婉,趕忙將他扶起喂他喝了口水,陳柏卓干渴的嗓子得到拯救,以往的他是自卑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袁依婉的,現下的他眼睛一眨不眨盯視著自己夫人,眼里的自信滿得快要溢了出來。
他輕輕握住袁依婉的手,說道:“辛苦夫人,能娶到夫人當真三生有幸,夫復何求啊。”
袁依婉詫異,頭頂的步搖晃了兩下,她面色一白,不待深想,陳柏卓已替她擊潰了種種雜念,他道:“夫人,我想起來了,我名柏卓,姓陳也。”
可不管他是何人,都是袁依婉的夫君,三郎的父親,離離與大郎的長輩,他不會變,他只是多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兄弟。
想著,他又笑出聲來,愉快道:“夫人可知,這宅子便是我的,待我將這宅子的錢要回來還給夫人。”
失憶幾年,不僅沒有落到草寇之命,還娶得袁依婉,擁了聰慧的離離和大郎,還有自己的骨血,他排三,他的孩子亦排到三。
此刻的他,是暢快的、是開懷的、是躊躇滿志的!
也是想在家人面前,展示實力的,他從床榻上坐起,大手一揮就要帶著家中人去參觀他的產業。
還做什么商隊,租什么鋪子,他可是有三條街可以收租的!
振奮的心情被袁依婉一碗黑乎乎的藥湯給戳滅了,要去可以,至少也要等到他病好了。
心中迷霧一解,陳柏卓恢復極快,不到三日便可下地鍛煉,猿臂蜂腰,給人安全感,再次成為家中的頂梁柱。
許是心境不同了,如今飄飄揚揚的雪花看在眼里都是那么清純可愛,一家子包裹的嚴嚴實實,辛離離脖子上還圍了一條陳柏卓給她打的狐貍圍脖,小臉一埋,便只露出了兩只圓溜溜的杏眼。
他們身上穿得均是棉衣,這些棉都是陳柏卓特意從西北交易回來的,而在京口縣穿上的由離離送上的棉衣,均被珍藏了起來。
陳柏卓一手抱著三郎,一手為袁依婉撐著油紙傘,邊問兩者冷不冷,邊在路邊等后面磨磨蹭蹭的辛離離。
辛離離將手縮在袖子里,才拿宛若熊掌一般厚實的手去撐傘,結果顯而易見,跟本拿不住,幾乎走兩步掉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