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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馬蹄聲由遠及近,猶如密集的鼓點敲打著沉睡著大地。
身著輕甲,腰佩寶劍的禁衛軍手持火把燃燒了寂靜,而被簇擁在中間的男子,羽帶綸巾,溫文儒雅,卻絲毫沒有被那些英姿颯爽的兒郎們奪了氣勢。有別于同齡人的輕狂銳氣,他身上流淌著平和如水的氣度,那份平和不是避世隱居的縱情山水,而是百戰沙場后的沉淀積累,流露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讓人不自覺的信服。
謝瑾打量著謝謙之,做為謝家旁支,這個年紀能在禁衛軍中嶄露頭角,他也算是謝家出色的后輩,而和這位庶出的堂兄比起來卻有些不夠看了。因而也就更覺得可惜,如今東宮動搖,朝堂瞬息萬變,謝謙之又是三皇子倚重之人,謝家子侄以他為首,他卻臨陣退縮,大材小用,來了這公主府。
朱紅的大門已近在眼前,宮燈高懸,金字的匾額是御筆親提。
謝謙之翻身下馬,夜風吹起他的鬢發,他負手抬眸注視著那塊匾額,靜如湖水的眼睛終于起了漣漪。
他還記得也是在這個位置,他看著那塊匾從高空砸下,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丞相府”。那是靖安死后不久,昭示著他附庸于那個女子的時代終于結束,他謝謙之終于堂堂正正的立足于朝堂,而不再被“駙馬”這一名號所束縛,不再任由那些古板的老臣還以“古制駙馬不宜參政”的借口來指手畫腳。
其實那時,心里并不如想象的痛快和解氣,反倒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連帶著“丞相府”三個字都覺得礙眼了,心里像空了一角,不管做什么,都無法填補上。
“你們統領呢,出來答話!”
鎧甲如云,刀劍如林,而她衣袂翩翩,揚眉冷問,手中三尺青鋒吐露寒芒,生生在這遮天避地的冷硬中撕開一縷縫隙,于是天地皆成底色,兵甲淪為陪襯,只余那執劍的紅顏,在烈火映照下愈見明艷。
穿過兩側的兵士,謝謙之一步步向她走來,心中篤定而安寧。
劍鋒直抵咽喉,他聽見她喚自己的名“謝謙之”,隔著一道劍鋒,他在她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竟覺一陣戰栗。
謝謙之后退一步,俯身行禮:“微臣謝謙之,殿下禁足期間,由微臣掌管此處禁衛軍,特來覲見。”
靖安此時卻漸漸冷靜下來,環視四周,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王謝二妃怕是來勢洶洶,故而才能逼得父皇出此下策,幸好來的是禁衛軍,想來她們的目的也僅僅是軟禁自己,削弱太子的助力而已,既然無力回天就只能坐等時機、以不變應萬變了。
至于謝謙之……
靖安反手收了劍,動作干脆利落,倒帶出些尋常女兒所沒有的英氣。
“我明日要見三皇兄,若是不便就直接傳我話,換個人過來。”許是知道對謝謙之無用,靖安這話是直接對著一旁的謝瑾說的,言罷竟是毫不留戀的轉身便走。
“微臣自請而來,公主不必多此一舉了。”謝謙之幾步追上,毫不相讓。
靖安卻不多話,只側首冷眼望向謝瑾,謝瑾一個激靈忙單膝行禮:“微臣遵命。”
“殿下!“謝謙之一個越步,巧兒她們還不來及阻攔,竟讓他逼至靖安跟前。
月光留戀在他溫潤的眉眼,他凝視著她的目光足以讓人耽溺,每一句話都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量:“微臣在此,難道不比在朝堂上于你、于太子更有利嗎,公主當權衡利弊再做決斷。”
語畢,一道漂亮的劍花在眼前劃過,生生將他逼退數步。
臂上一痛,竟已見了血。
“謝大人,你逾矩了。”似是不滿那一縷血色污了劍鋒,靖安隨手擲于地上。
“而且,我寧愿你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也不想看見你,尤其是在這里。”
次日消息送到三皇子府,楚豐難得的笑出聲來,瞥見朱初珍的臉色,忙收斂了。
朱初珍自知曉公主府遭圍困便輾轉難眠,熬得眼睛都紅了,卻礙于謝貴妃的關系不好多問,又擔心靖安處境,又怕再這么下去熬沒了那點姐妹情分,心中的煎熬不為外人所知。
楚豐見她如此,神色有些黯然,卻仍是勸慰道:“你不必擔心阿羲,如今多事之秋,她能避一避也好。我準了謝謙之的請愿也是怕她沖動莽撞,有謙之在一旁看顧也放心些。不想她竟長進了許多,知道母妃她們等著她行差步錯好做文章,也學會以不變應萬變了。”
“我看靖安不是很喜歡那個謝謙之,況且他對靖安又有覬覦之心,若是無礙,殿下便依靖安所請,換個人去吧。”朱初珍聞言倒是放了些心,只想著如何再讓靖安順心些。
“你還擔心靖安會吃虧嗎?謝謙之昨夜便在她手上見了血,下半夜更是將母妃埋在府中的釘子拔了個七七八八,雷霆手段讓那群禁衛軍都開了眼,換了旁人也不一定能做到他這個地步。回頭我再敲打敲打他,你就放心吧。”楚豐也樂得見好友吃癟的樣子,笑著向朱初珍打趣道。
昨夜這一番折騰,靖安今日便起晚了,宮人們伺候她洗漱梳妝后,就去用了早膳。外面的侍女們本來遭逢大變都有些誠惶誠恐,但見了主子意態閑散安適的模樣,心中也安定了許多,再有兩位姑姑督管著,一切就又都有條不紊的運轉起來。
謝謙之來時靖安剛剛撤了早膳,聞言微微蹙眉,徐姑姑琢磨著要不要直接把人給拒了。沒想到靖安只是猶豫了一會兒,便開口道:“傳他進來吧。”
謝謙之步履穩健,絲毫看不出已一夜未眠,不知剛從哪里抽身,眉間還隱隱帶著戾氣。而最讓徐姑姑訝異的是,他聽罷公主傳召就一言不發的走在前面,熟悉仿佛在自家一般,竟徑直往公主臥房而去。
“謝大人止步!”徐姑姑忙喝道,也不知他是無心還是有意冒犯,不由得疾言厲色。心中尚有幾分不確定,謝家家風嚴謹,他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怎么……
謝謙之一怔,方才憶起此時此地,對上徐姑姑的目光,心下慍怒,若不是處在太過熟悉的環境里,他怎會一時懈怠犯下這種錯誤,拂袖冷冷道:“還不帶路。”
未至正廳,遠遠就見靖安倚著欄桿喂魚,再近些,便能看見她身上煙青色的花羅褙子,門襟繡著一朵朵梔子花,行動間白羅裙輕盈如云。
此情此景似曾識,還把今夕當舊時。謝謙之知道,終其一生他都逃不過這魔障了。
見他來,靖安倒是從容的丟了魚食,任由魚兒們哄搶一空,瞧那份神氣竟將全然將四下的禁衛軍視作無物了。
兩人到了正廳落座,一時無話,恍惚間竟真有了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謝大人此來為何?”先開口的還是靖安,疏離客氣。
謝謙之克制的周周眉頭,從袖中抽出份名單,許是一宿沒睡,聲音里多了絲暗啞,不復往日清冷:“這是貴妃安插在府中的人,皆已處置了。”
靖安示意巧兒呈上來,也未看,又小聲囑咐了聲什么。
謝謙之也不覺得被冷落,拿起茶水打算潤潤喉,入口才發覺是加了甘草薄荷的,不覺望向靖安,積壓了一夜的慍怒散了七分,心頭更多一絲歡喜。
巧兒不多時便回來了,將白玉冠呈到謝謙之面前。
謝謙之只覺清甜散盡,苦澀就漸漸涌上來了,理智尚存,只冷冷問道:“公主什么意思。”
“難道是我會錯意了,謝大人不是來邀功請賞的嗎?”靖安卻是一臉平和笑意。
“靖安!”謝謙之氣急,不覺加重了口氣斥道,只怕再聽下去自己都能被她嘔出血來。
“那靖安就不解了,既不是邀功請賞,那謝大人此來何意?是想看我窮途末路感恩戴德還是受寵若驚呢?”她眉眼清冷,傷人的話說的一句比一句真,一句比一句狠。
不過是想免你惶恐,免你憂慮,護你一路風雨無阻而已,你又何必說得如此不堪呢。只是這話終究沒敢說出口,他早沒了說這話的資格,靖安至死都不會再向他求救了,謝謙之不禁眉宇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