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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樓佇立在城西江側,上下八層,是士族子弟,雅士文人吟賞風月的好去處。逢月圓,但見水天一線,明月初升,遠處重山成剪影,近側楊柳影婆娑。
望月樓頂樓今日來了貴客,掌柜出來后,親自招呼了下人未得吩咐不得叨擾,這才忙自己的去了。
樓下燈火通明,清歌動聽,喧嚷一片。樓上卻是一片靜寂,四下的窗敞著,清風徐來,撩起他寬大的衣袖,露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茶已涼透,想來是等了很久了。
謝謙之來時尚是天邊月白,此刻卻已是夜色沉沉了,算來他足足等了快一個時辰,面上卻無半點不耐之色,他倒不怕等,只怕她不肯來。
月亮在重山后露出個影,今日是十八,月尚圓。
靖安到時,入眼的便是這番情景,月朗風清,公子獨坐。也不知是月色清寒,還是他身上的氣息更冷冽。見了她,嘴角才微微有了弧度,眼里潤著水色月光,輕笑了句:“來了。”
一時間仿若時光流轉,一切如初,還是昔年攜手出游,他是耐心包容的夫婿,她是明媚張揚的少女。
靖安只怔了一瞬,就抬手取下帷帽,自顧自的倒了杯茶,抿了口潤潤喉嚨,也不出聲。
謝謙之望著她,她今日做的是帝都中尋常女子打扮,水綠色的立領閨門披,月白的繡花褶裙,烏壓壓的長發用玉簪綰著,讓他怎么瞧都覺得瞧不夠。
“我沒耐性和你在這耗著。”靖安卻是無動于衷,說話時連眼神都懶得動一下。
謝謙之唇角抿做一線,那些寒暄的話是再說不出口了,正色道:“你對王婉出手是為了太子。”
“我來不是聽你教訓的,而我的事,也無需向你交待。”靖安陡然出聲打斷他的話,放下茶,竟是一副隨時會起身要走的模樣。
她一刻都不愿多待的樣子,就像一根刺狠狠的扎進謝謙之心里,他不愿狼狽的做出挽留的姿態,面上不顯,心底卻有些慌亂無措了。
“一切會如你所愿,你先不要動她。”謝謙之妥協道,本來還想多繞幾圈多留她一會兒,當初的小丫頭已經沒那么好哄了。
“理由?我憑什么聽你的。”靖安終于正眼看他,謝謙之不禁皺眉,她眼窩有不明顯的淤青,眼底更是有不少血絲,不是說皇后的身子好些了嗎。
“憑我比你了解她,何況你真能自信到做的毫無痕跡嗎?到最后只怕錯處還是會落到太子身上。”謝謙之苦笑著,如今她所顧忌的怕也只有太子顏了。
他正說中了靖安的心事,得知王婉有孕之后,她便一日都不能安寢,滿心想著的就是怎么除掉那個孩子。可若真是說到善后,她卻是半分頭緒?靖安沉思片刻,就抬頭道:“人以群分,你確實比我了解她。可如若你的預想出了差錯呢?”
“我會替你動手。”謝謙之口氣沉穩,云淡風輕的好像王婉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靖安冷嗤了聲,倒也不推辭:“如此,我便靜候佳音了。”
言罷,她拿了帷帽就毫無留戀的起身了。
“等等,我同你一起下去。”謝謙之忽然開口,靖安聞言回首,目光停留在他的腿上,只一瞥也就錯過去了。
“謝公子隨意。”她系好帷帽,垂下的白紗遮住了面容。
謝謙之的腿比起她上次所見又要好上許多了,步伐雖慢卻也平穩,看不出吃力的痕跡。隔了層白紗,靖安才打量起他,玉冠束發,嚴整不茍,藏青色直裾襯得他身形高大,腰身勁瘦,而大袖披風又平添了幾分溫和儒雅。比之她所熟悉的那個謝謙之,眼前的人多了幾分銳利棱角。
“走吧。”言語溫和,他連眼底都是溫柔笑意。
這是靖安所更不熟悉的,以往他溫和的表象下是長年的疏離,而今他對旁人溫和里多了冷硬威嚴,眼里的溫柔像是要晃了她的眼。
沿著長長的木質樓梯一步步走下來,狹窄的過道里近的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的手,他很久沒能離她這么近了,謝謙之不禁側目,哪怕隔著一層白紗所能看見的只有她模糊的面容而已。
他不禁想起當初新婚那會兒,她陪著他什么都不做,看一會兒便癡癡地偷笑一會兒,竟也不覺得無趣。想到這里,謝謙之的眉眼越發溫潤,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笑得這般舒暢而滿足。
靖安訝異側首,謝謙之卻只是低頭,十足的耐心與縱容。
靖安叫他看得心慌,只能慶幸面前還有帷帽遮掩,沒人能發覺她神情的異樣,饒是如此,步子卻還是一錯,險些踩空。巧兒驚慌上前,卻不及謝謙之手快,只在靖安腰間輕巧一帶,她因了慣性往后傾倒,手卻被他牢牢的攥住了,衣裳摩梭間總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曖昧。
她冷眼望著,謝謙之松了手,直到她站穩,腰間的禁錮卻沒有半分松弛。靖安皺眉,他們正堵在二樓的樓梯上,已經隱隱有人側目了。
“放開!”靖安低聲惱怒道,夏日衣裳單薄,他手掌寬厚灼熱,緊貼在她腰上軟肉,怎能不叫人羞惱。
他卻恍若未聞,反倒收緊了手臂緊圈在她腰間,聲音也不似平日溫潤,熱氣熏然,帶著股低沉的暗啞,輕輕喚了句:“阿羲。”
“謝謙之!”靖安低聲呵斥,那人卻越發的變本加厲,低頭竟往她頸窩上湊。
眼看著公主惱怒,一耳光就要甩下來了,巧兒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
“二哥!”像是兜頭一盆涼水潑下,靖安咬牙收手,正看見謝弘佇立在樓下,臉色鐵青。
謝弘約了人在望月樓有宴席,隔了老遠就看見謝謙之與一女子姿態親密,待走到近前已是強忍怒火,雖有帷帽覆面,容顏模糊,但那熟悉的輪廓怎容他錯認,何況還有巧兒跟著。
謝謙之背對著謝弘,放松了手臂只虛虛環著靖安,眼神一片清明,沒有半分慌張。
靖安倒不怕被謝弘認出,只是大庭廣眾,三人成虎,傳出去什么話總不好聽,也就低頭不語了,但怎么都有種被謝謙之算計了的感覺。
“原來是駙馬都尉啊。”謝謙之回頭,面上一片儒雅笑意,眼睛卻毫不在意的與謝弘對視,鋒芒畢露,他可不信他能認不出來。
謝弘看了看靖安,望向謝謙之的目光越發不善,要不是地方不合適,只怕已經掄起拳頭砸過去了。
“三弟若是無事,我便先行一步了。”謝謙之從容笑道,見好就收的松開了手,靖安跟著他慢慢下了樓。
謝弘攔在靖安面前,垂首低聲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靖安聲音還算和緩,言罷就快步走了出去。
“你算計好的。”靖安口氣篤定,謝謙之倒是大方認了。
“昨日碰巧知道了,沒想到正好撞上。”
駙馬都尉?呵!她上輩子就是他的妻了,謝弘算哪門子的駙馬都尉。
“謝謙之,不要給我找不必要的麻煩!”靖安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臉上那點愉悅還未表露就徹底冷淡下來,他駐足,靖安卻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毫不在意。
“靖安,你當真要嫁給謝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