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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明顯觸動他身體里名為驕傲的那根神經,謝謙之冷冷的笑著“是啊,在公主眼里,我如何能與您的弟弟相提并論,我被舍棄就是應當的嗎?十余年的感情在您的眼里與富貴想比或許不屑一顧,可在我們眼里它沒有那么廉價。這樣的你也配談愛一個人?你的愛情難道不是荒謬而自私的嗎?”
“公主,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自私而魯莽的決定才締造了我們所有人的悲劇。”
她看著他頭也不回的離去,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該怎么為自己辯解,她只一句句的重復著“我是真的愛你”,她在空蕩蕩的書房里待了一夜,反復想著,是不是真的因為她才讓三個人都陷入悲劇。
她沒有人可以傾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決不允許她像一般的女子一樣可以回娘家,可以找兄弟來撐腰。靖安如果說一句委屈,不好,等待謝謙之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她知道他不在乎,他從來都沒在乎過,舍不得的人只有她。所以靖安只能笑顏如花,只能告訴所有人她很好。
可是謝謙之,王婉承認了啊!她承認了啊!沒有靖安,沒有太子顏,沒有父皇母后的逼迫,她還是舍棄了你。所以……你憑什么,憑什么那樣篤定的相信她,憑什么把一切的責任都推向我。你憑什么讓我在那樣的愧疚和罪惡感里痛快掙扎,憑什么讓我和父皇生出間隙,甚至做了不孝女兒。
還有那八年,我用心愛著你的八年啊,就這樣被你踐踏在腳底下。我以為所有的怨恨都是我自己埋下的因果,到頭來呢,這分明不是我的錯啊!
“皇姐”眼前漸漸清晰的還是那少年絕色的眉眼,大殿里回蕩的是靖安一聲聲嗚咽,像是要把上一世的委屈通通哭出來一樣。
“皇姐,你要不喜歡她,那就殺了”楚顏的唇抿成削薄的一線,眼中無比認真,仿佛只要她一句話,他就真的會替她殺了王婉。
“不,留著她”靖安卻是在笑“我不是還祝了她與三皇兄有情人終成眷屬嗎?我要看看……”看看這一世謝謙之會是怎樣的反應,他的小婉真的舍棄了謙之哥哥呢,她真是好奇呀。
靖安從未如此真切的感受到胸中翻涌而出的恨意,如野草般瘋長,讓她難受,讓她暴躁,她必須做些什么才能撫平這洶涌的浪潮。
楚顏低頭緩緩抱緊了她,原本想問的話也堵在了胸口,罷了,他是不知道靖安經歷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謝謙之在靖安的心里究竟占據了多大的位置,可是,那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只需要知道這些都只會讓靜安更加依賴他,更加在意他就好了。而他也會讓她一日比一日更依賴自己,讓她漸漸的只依賴自己,讓她所能看見的只有自己。
少年慢慢的笑開,在靖安恍惚的時候悄無聲求卻又強勢無比的與她十指相扣,父皇說得對呢,芳華殿里藏著寶物。可寶物本來就不應該公諸于世的,本來就應該藏在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地方,寶物怎么可以拱手讓人呢,他會一直一直守下去的。
謝家西苑。
染血的繃帶被放在一旁,一縷血跡在水中溢開,妖嬈而凄艷,水面平靜的倒映出他的側顏,安靜而美好。
“公子的傷再修養些時日就大好了”太醫換了藥,凈手笑道。
“有勞太醫了”謝謙之淺笑道,溫文爾雅“冒昧問太醫一句,不知靖安公主現下如何?”
本是極突兀無禮的一句話,可在他問來卻好似天經地義一般十分自然。問得太醫一愣,想到前幾日來太醫局問他傷勢的丫頭也正是靖安公主身邊的貼身丫頭,陡然明白了過來,莫不是這位和公主?
“公主殿下的身子已無大礙了”太醫笑著答道“前幾日有位梅香姑娘也來問過公子的傷勢呢。”
梅香?謝謙之的手指下意識的一動,嘴角卻漸漸彎起溫和的弧度,暖意融融的幾乎要消弭這蕭索與荒涼。靖安果然還是如同前世一樣啊……只是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她,不急,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謝謙之沒想到的是僅僅過去兩日,他便真的受到帝王傳召,隨父親謝文入宮。
厚重的城墻,高高的宮闕,守衛如林的軍隊,衣袂翩然的宮人往來其間,這一切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樣子。只是彼時,他端坐在馬車里,穿過重重宮闕,宮人避讓,侍衛行禮而不是如此時一般,被形形□□的目光窺視。
待到明德殿前,謝謙之額頭上已滲出薄薄的一層汗水來,卻仍是風姿不減,一身牙色朱子深衣,青巾束發,一派世家公子魏晉風度。
宮前的內侍進殿通報,他父子二人候在殿前,見謝文仍是愁眉不解,謝謙之不禁寬慰道“父親毋庸,圣上是明理之人,想來不會過分為難三弟的。”
“但愿吧”謝文長舒了口氣,傷得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是靖安公主,圣上看在謝家面上,固然不會多為難,可弘兒的前途……
“太子殿下到,公主殿下到!”宮人們跪了一地。
謝謙之陡然抬頭,珠簾玉墜的馬車,四角的風鈴叮當,紗幔在風中飛揚。
他看著那絕色的少年率先下了馬車,伸出了手。
紗幔被一只手輕拂,珠玉相撞發出悅耳的聲音,他看見絳紅色的衣袖在風中輕搖。而后珠簾下探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明艷眉眼,那一刻謝謙之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隔了十七年,時光竟然真的把那逝去的容顏帶回他的面前。
☆、第十六章
高高的臺階上,謝謙之近乎貪婪的看著那個拾階而上的女子,十七年,關于這個女子的所有記憶幾乎在他的刻意遺忘下被歲月風化得不成模樣。可是有一天當那個少女重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發覺原來一切都只是被暫時封存,靖安,這個名字并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而是越發鮮明的烙印進他心底。
她在楚顏的扶持下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衣帶當風,謝謙之有些抑制不住的想伸出手去,去碰一碰,她是真的嗎?不再是他徘徊在陰陽之間時一個個美麗的幻象了嗎?不會再像彌留之際時,他看著她巧笑倩兮,一伸手卻只能觸碰冰冷的虛空了嗎?
“謙之!”謝文低低呵斥了一聲,見他頗為不耐的回過頭才斥道“發什么愣?”
這孩子一向最知道分寸的,為何這次會這樣魂不守舍。
謝謙之微閉了下眼,斂去眼底的陰暗,面上又是再謙和不過的笑容,拱手作拜,不急,他篤定的告訴自己,屬于他的一切他都慢慢的,全部的,一點一點的拿回來。
“殿下千歲千千歲”
“左相免禮”楚顏亦是低頭致意,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只在謝謙之身上掃過一眼就像沒看見他一樣,任由他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只顧和謝文寒暄。
靖安靜默的站在一旁,他躬著身子,分明再謙遜不過的姿態卻還是一如既往的讓人生不出半分輕賤之心,青色的發帶上繡著竹葉暗紋,他的人也像那立根破巖的竹子一樣,風骨傲立。
靖安暗自冷笑,是啊,他謝謙之可不就像那竹子,一樣的無心,一樣的冷情。她真的越發好奇謝謙之看到殿內的那一幕會是什么樣的神情了,此刻三皇兄和王婉應該是在跪求父皇成全吧。
謝謙之,你也應該會痛吧,會狠狠的痛吧。可是那點痛怎么平息得了我心中這日夜折磨著我的恨意和不甘,每每想起都恨得咬牙切齒,痛不欲生。
“還未問過公主傷勢,都是犬子輕狂,才累的公主受此重傷”謝文低頭道。
靖安一愣,側身避開了他的禮,又半屈身還了個禮才道“左相言重了,令郎又無未卜先知之能,賊子猖狂,怨不得他。”
謝文本已做好被責難的準備,聽靖安這樣一說不禁側目,這位公主,似乎真的變了許多“殿下大度,老臣替犬子拜謝了。”
謝謙之低頭躬身仍是再恭順不過的模樣,仿佛一切的冷遇都不是對他一樣,只是在他父親問到靖安時,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細細的捕捉她說的每一個字。
靖安不全然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了,他能察覺到她打量他的目光,在她沒嫁給他的一年里,在她嫁給他的八年之中那目光幾乎是如影隨形的伴隨著他,或笑意盈盈、或忐忑不安、或竊喜、或悲傷。可是無論那一種都含著深深的眷戀和暖意,不像是她現在看他的目光。
審視,冷凝,甚至還有淡淡的諷刺,讓他如坐針氈,芒刺在背。
原來的靖安,那個全心全意戀著他的靖安哪里舍得他被這樣折辱,謝謙之的眼不由得沉了下來,是因為他的重生嗎?因為他的重生,所以總會改變一些東西嗎?
“謝公子也來了,身子可大好了”耳聽得這一句,謝謙之才慢慢的收回手,直起身子來。眼前的少年半瞇著眼看他,風情下藏著危險的痕跡,說出話卻是再慵懶不過的口氣。
“謝太子殿下關心,在下已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