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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奉崔氏回余慶堂閑話,崔氏且問李曦姐妹,是否習(xí)慣,想添什么打發(fā)人來說,又問,“五日后我邀人來賞梅,你們姐妹久未見人正好和親友親近親近,也松乏一下,那天你們想玩什么吃什么啊?”話里話外透著那么股高興勁,崔氏是個愛熱鬧的。
李昭也很高興,這時節(jié)守孝頗清苦,一周年內(nèi)啜粥茹素,之后方可食鮮果,直到守完二十七個月才能沾葷腥。因為守孝守丟了命的屢見不鮮,她母親謝氏便是其一。
不是謝氏太體弱,而是這時代醫(yī)療水平太差,運(yùn)氣不好一場風(fēng)寒就能要人命。謝氏因一場風(fēng)寒纏綿了半年病榻,就把健康的底子熬空了,不幸又遇上她曾祖父去世,作為嫡長孫媳的謝氏就是病成這樣也不敢在守制上懈怠,生恐傳出個孝道有虧的名聲,沒撐過半年就去了,傳到外頭便成了慟哭盡哀,侍長極孝,倒給兒女留下了個好名聲。
這世道,名聲比學(xué)問還重要那么點,當(dāng)然,姓氏和你爹是誰你祖父是誰你曾祖父是誰大多數(shù)時候比名聲也重要那么一點點。
時下做官采用九品中正制,由特定官員,按出身、品德、才能等考核民間人才,而這些特定官員絕大多出身世家。大家的口號是舉賢不避親,遂可盡的提拔自己人。于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朝廷上塞滿了世家子弟,中樞系統(tǒng)幾乎世代把持在幾姓手里。
不過那也只是幾乎,大齊有史以來最大的例外就是她曾外祖父謝集,太宗親衛(wèi)出身,跟著太宗征南戰(zhàn)北,立下赫赫戰(zhàn)功,封至鎮(zhèn)國公,食邑萬戶,官拜大將軍,位在三公上,掌天下兵馬。虎父無犬子,她外祖父謝韞現(xiàn)為當(dāng)朝首相,成功讓世家徹底炸了毛。
世家多輕武,大將軍被搶走了,罵幾句粗鄙武人,煞神,莽夫,捏著鼻子也認(rèn)了,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那時候天下初定,武將當(dāng)?shù)溃觳才げ贿^大腿。等世代屬于世家的丞相之位被搶走了,整個世家都不好了。雖然折騰之神太宗,把歷朝歷代的一個丞相硬生生拆成了六個,可還是僧多粥少啊,世家可不止六個,一等世家就有七個呢,內(nèi)部還不夠分呢,居然還要再分給那個莽夫的兒子,還能不能好了,弄死他,必須弄死他!
文武之爭,新貴舊族斗法在朝廷上屢見不鮮。
世家從來沒有放棄過磕死謝家,不過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如今,謝韞嫡長女貴為皇后,育有太子,謝家子嗣繁茂,文武有道,誰敢說這不是一個新世家的崛起之兆,想起來不少世家都要心塞。
話說回來,謝家雖非世家卻身居高位,那也是世情所然,自來軍功最重,謝集輔佐太宗滅南朝一統(tǒng)中原,這份功勛便是世家也無法否認(rèn)。否則謝韞便有天縱之資,如非老父遺澤也難在不惑之年入閣為相,世家百般阻擾,依然穩(wěn)坐政事堂。這世道寒門想出貴子,難于上青天。
感謝穿越大神,她姓李,就是那七個一等世家中的李,她曾祖母娘家崔氏同為一等世家。祖上輝煌暫且不提,她祖父是李氏族長,丁憂之前是丞相,父親不過三十五已為節(jié)度使,正兒八經(jīng)的封疆大吏統(tǒng)轄一州。
“阿許她們說如今流行一種彩帶舞。”這是即使人在守孝依舊耳聰目明的李曦。
二娘未語人先羞,垂首附聲道,“好久未看新舞了。”
三娘,生病缺席。
四娘端坐于席,輕聲道,“但憑長輩做主。”
五娘興奮道,“我能舉行冰嬉比賽嗎?”曹氏將門虎女,弓馬射獵樣樣精通,據(jù)說曾經(jīng)一竿紅纓槍把李征打成狗。生女肖母!
李昭眼睛閃閃發(fā)亮,“喜鵲登梅、蝴蝶暇卷,桃仁紅梅珠香、蟹肉雙筍絲……我能都吃嗎?”
一溜菜名報下來,不說五娘,就是正襟危坐的四娘都悄悄側(cè)了身子。
李曦以袖掩面,不忍直視。阿昭聰慧,頗識了些字之后就從她那拿了《食珍錄》,每次看得雙眼發(fā)光。
“瞧阿昭這歡喜的模樣,怕是抱著《食珍錄》日思夜想了,想吃能吃也是福氣,要是我們阿春也能如此,少花些心思在經(jīng)史子集上,那該多好,可這丫頭就是不聽勸,一門心思撲在書卷上。”說話的是一年約五十的婦人,梳著高聳的飛髻,細(xì)看就能發(fā)現(xiàn)這是假髻,面容端莊,妝容濃厚,只是再厚的妝米分也蓋不住嘴角的法令紋。
三娘敏而好學(xué),小小年紀(jì)才名遠(yuǎn)播,人在守孝的李昭也是如雷貫耳過。瞧一眼似嗔似惱,眼帶驕傲的倪氏,李昭略知她性情,遂撲在崔氏懷里咯咯笑,“我可不是個有福氣的,有人衣不裹體,我綾羅綢緞,有人食不果腹,我山珍海味,有人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我呼奴喚婢高門大院的住著,書上都說善惡終有報世道轉(zhuǎn)輪回,可見我上輩子是十分積善行德的,才能托生成您的曾孫女兒,想來咱們姐妹幾個都是頂頂有福氣的。”
就差沒明著說,您老人家但有機(jī)會就挑還沒你歲數(shù)零頭大的小孩子晦氣,就不怕遭報應(yīng)嗎?
倪氏臉色已經(jīng)陰下來。
李昭老神在在的窩在崔氏懷里,半點沒有氣到老人家的愧疚不安,不是每個老人都值得尊敬的。她自來到這里就是千嬌萬寵被人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待遇,唯獨這倪氏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甚至是像這樣綿里藏針的奚落。要是自家有什么地方對不住她,那是她活該,李昭認(rèn)了。可倪氏純粹是自己過得失意,就看不得別人得意。倪氏看不順眼的可不止是她,成國大長公主這一脈她都不喜歡,尤其不喜歡她,據(jù)她阿姐講是因為二房嗣子之事。
當(dāng)年二堂叔過世之后,二房陷入絕嗣的境地,長輩的意思就是從大房過繼一個嫡子過去,大郎李湛是嫡長子,自然不可能。那時候二郎李灝剛出生,倪氏是打算要李灝的,但是在長輩們看來大房只有一個嫡子,委實不妥,這年頭孩童夭折率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