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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一直平靜,像是對如此黑白顛倒的控訴不為所動。只是再聯想到那天周末,趙明義首次向他匯報出現內應的時候,葉丞那明顯冷淡下去的神情,不由一陣五味雜陳。卻突然聽到葉丞淡淡出聲:“明天自己主動提離職。”
趙明義眼神微動。
出現這種不堪內情,離開畢方是不可避免的結局。只是如果參考葉丞向來零容忍的處置原則,對于韋昀的這一決策堪稱寬宏。既然要求主動離職,便是不準備再追究其他的意思,相比于前段時間同為內應的李闕被韋昀變相封殺,韋昀自己尚且得以保全最后一分顏面。
同樣的驚愕也出現在韋昀臉上。見葉丞起身準備離去,又出聲叫住。
他的表情游移不定,最后卻只歸結于笑了一笑。“李千江的手稿還在我手里。可以交還給你。”
“不必。”
葉丞語氣平淡:“就在今天上午,高旭光匯報稱核心零部件研發已有新的進展。lur項目不需要李千江的手稿,也可以在限期之內順利完成。”
韋昀慢慢哦了一聲。又道:“那么仿生技術項目呢?”
“無論是論文還是專利,都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簡單東西。崔通心血得來的成果,卻轉手就被你當做誘餌白送給了豐瑞科技。他甚至還不能把這件事聲張出去。”韋昀又笑了笑,“虧得趙明義還質問我為什么要嫁禍崔通,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葉丞淡淡看向他一眼。
“如果你觀察得細致并且記憶力正常,應該還能夠記得,在你竊取的論文跟專利作者署名一欄,第一作者跟第二作者分別都是誰才對。”
韋昀像是反應過來什么,面色一變,緊接著便聽葉丞道:“我的原則從來都是按照貢獻與責任大小排名作者順序,沒有變過。至于第一作者必須掛上級名字的陳規,是屬于郭兆勛與褚行昌之流的惡習,不是我的。”
次日上午,韋昀的離職手續辦理得十分低調迅速。
在當天下午集團內網發布的一則人事變動公告中,甚至不曾言明韋昀離職一事,只簡單闡述了因人事調整,研發中心部分職權與業務將暫由趙明義與高旭光代為分管負責。消息一出,尚不等眾人消化反應發生了什么,內網又發布了一則關于規范論著署名問題的通知,明確列出了一系列包括無實質性貢獻人員參與署名在內的負面行為清單及相關懲處措施,緊接著,就在當天傍晚時分,畢方集團的對外官網上突然直接公開了數項正在申請辦理中的與仿生技術相關的研發專利,其數目之多質量之精,與前幾日豐瑞科技轟轟烈烈宣傳的那兩項專利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并且,甚至無需多加注意,便足以發現,在絕大多數被公開專利的作者署名一欄,第一作者寫明的都是葉丞兩個字。
此舉一出,有關葉丞江郎才盡的謠言不攻自破。而就在當天晚上,豐瑞科技便悄然刪除了前一天還在大肆宣揚的關于項目競標成功的慶賀新聞。接著,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又傳來因中標人放棄中標項目,招標方將重新啟動新一輪項目招標的消息。
鐘酉酉進一步得知這些消息的來龍去脈是在周五下班之后,被葉丞從園區接回家中的路上。
葉丞沒有提及太多,但這幾日眾說紛紜百般討論,卻獨獨不曾猜到的韋昀是內應的事實就已經足夠讓人緩沖許久。半晌鐘酉酉才又問起為什么豐瑞科技會不惜承擔民事賠償責任也要一意毀標,聽到葉丞簡單作答:“或許是他們終于意識到,沒有了從畢方竊取的研發情報來源,即使再投入大量資金跟人力,以豐瑞科技的資質,也很難把投標項目順利完成。”
鐘酉酉一時無可再問,卻又依稀感覺哪里仍有不對。
就像是玉玦缺失的那一點豁口,韋昀內應一事仿佛總還有一處缺角難以首尾銜接。只是很快注意力便因葉丞傾身過來,在唇上蜻蜓點水的一記親吻而轉移,聽到他輕聲道:“虞總打算在后天設家宴,邀請我們過去,你想不想去呢?”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鐘酉酉無端緊張了老半天。
好在有葉丞連續兩日的著意安撫,等真正進入虞家家宅的一刻,鐘酉酉至少面上做到了鎮定大方。葉丞停好車走過來,觀察她的臉色,不等開口,不遠外已然傳來出門迎客的虞松石的朗笑聲:“你們倆到得正好,我剛剛泡好了茶,就等著你們呢。”
說話間人已經走近過來,鐘酉酉輕聲喚了句“虞總”,被虞松石應下,含笑看著她道:“酉酉,對吧?上午好,雖然咱們兩個是第一回 見面,但你跟葉丞是我今天特意做東招待的貴客,用不著拘禮,權當這里是自己家。走,隨我一起進屋喝茶。”
他說著轉身,身后葉丞仿佛習慣一般自然握住鐘酉酉的手,被后者微微一頓,下意識看向虞松石一眼,卻終究沒有掙脫。這一幕恰被轉過臉的虞松石看見,頓時了然笑了。
虞松石一面往前走,一面慢慢向葉丞開口:“昨天還有人勸我說,聽說你們兩個上下級在談戀愛,怕影響不好,甚至在有些企業里這都屬于違規范疇,要求我把你們倆其中一個調離研發中心才好。”
鐘酉酉一僵,被葉丞更加細致地牽住,一面眉眼未動應了一聲:“您怎么說。”
“我說,那可不行。”
虞松石泰然自若道:“先不說當初把你請來畢方做研發總工,答應的條件之一就是得務必尊重,并且妥善安頓鐘酉酉的研發意愿,就是從畢方的利益前景看,你倆現今加起來能頂研發中心大半的天,想要把你倆其中一個調離研發口,難不成我是已經昏聵到去捅天窟窿了嗎?”
說話的空當三人已經到了書房,虞松石徑直去了抽屜前,從里面拿出兩個紅包后又折返,接著一人遞過去了一個。
“這是以我個人名義,發給兩位集團年度最佳員工的年終獎。”虞松石笑著道,“這個不算壓歲錢。要是你們年后肯過來拜年,壓歲錢我再另外給。新的一年,不管是工作還是戀愛,控制決策權都完全歸你們,我可是不會做那種棒打鴛鴦的事,小人行徑,太為人不齒。”
一番話結束,鐘酉酉空懸的心終于徹底放了下去。
之后她品茗的姿態明顯放松,起先是挨在葉丞身旁,默默看他與虞松石一面閑聊一面漫不經心對弈,等到后面重新起局,便換成葉丞坐在一側,看著鐘酉酉跟虞松石交錯執棋。客觀而言鐘酉酉的棋藝比不上其研發能力的十分之一,但因為棋盤不過是三人閑談間的點綴,即使偶爾犯錯,也都被一笑寬容過去。葉丞甚至在一旁匯報了幾句近日發生的事,其中免不了要提及韋昀離職事宜,虞松石聽后若有所思,片刻后才說:“知道了。”
之后他想了想,又說道:“今早我點開集團官網,你的那些研發專利數量,倒不像是半年內能完成的工作量。”
“的確不是。過去半年精力大多牽扯在lur項目上面,沒怎么參與仿生技術項目的研發工作。”葉丞并不諱言,實話說道,“官網上的那些基本全是過去三年賦閑時候的研究成果,只是當時一直沒有提交過專利申請。”
“三年前的研發專利到現在還能保有創造新穎性,除了你以外,做到這種程度的研發人才不會有幾個。”虞松石靜了靜,又說道,“想想郭兆勛居然還試圖拿整個豐瑞科技來跟你做對賭,他也是膽子不小。得虧豐瑞科技肯壯士斷腕,也算是賊船下得早了。”
總歸是曾經十幾年攜手共進的人,提起郭兆勛的名字,虞松石的臉色難免有些變化,只是很快又恢復正常,抬手在棋盤上落下一子。隨即便見鐘酉酉眉心蹙起,坐姿也更筆直,顯然是對虞松石設下的困局有些為難,想落子又猶豫不定,于是回頭看向葉丞,見他微微一點頭,這才將棋子按了下去。
虞松石在對面目睹全程,忍不住又笑了。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搖頭笑道,“誰能想到咱們集團不茍言笑的研發總工私底下會是這幅面孔。”
過了片刻葉丞被請去樓下同虞宅中的女主人說話,單打獨斗的鐘酉酉在老練的虞松石面前很快變得不是對手,連續幾盤都被殺得潰不成軍。過后鐘酉酉安靜收拾殘局,被虞松石看過來一眼,不知想到些什么,隨即笑嘆一聲。
“幾年前,我跟葉丞第一回 下棋的時候,他也下得很一般。但棋風很穩,就跟現在你的反應很像。棋盤上雖然七零八落不好看,人倒是很能沉得住氣,局局都敗北,卻一點著惱的意思都沒有。”虞松石緩緩道,“那時候我就想,我的眼光果然沒看錯。”
鐘酉酉心中一動,抬起頭來:“您跟他認識很久了嗎?”
“至少也過去五年了。第一回 是在一個交流論壇上見著,葉丞代表尼恩科技上去做演講,我跟進聽完了全程,當時就覺得這個人可堪重用,要是能挖來畢方該多好。”
“不過,那時候我還以為葉丞的穩重性格是在工作中磨出來的,后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虞松石看過來一眼,“磨性子的事確實有,但卻發生在小時候。因為經歷過一個不得不照顧了好幾年的小朋友,他甚至后來還跟我說過一句,他覺得工作中再棘手的問題都不會比照顧一個小朋友更難搞。”
“……”
鐘酉酉半晌才小聲悶出一句:“我不記得了。”
“雖然你自己不記得,我卻旁聽過不少關于你的事。”虞松石笑道,“除了照片遲遲不給看,就連你個頭竄到了什么地步,葉丞都給我比照過兩回。哦,還有比方說小時候你愛往葉家跑,長大了還去葉丞在輔江大學的辦公室寫過作業,甚至那天夜里過來談事,說起影響至深的三個人,雖然只說了兩個就因為講起正事被岔開話題,但實際上都不用猜,也能想得到第三個人會是誰。”
鐘酉酉卻像是有些神思不屬,有片刻沒有做聲。
她眼神微掩,對弈的速度也有些趨緩。直到終于放下手中的棋子,輕輕呼吸一口氣,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