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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為性格浮躁,做事不夠周密,最近被郭兆勛排除在了圈子外。加上被畢方除名的緣由已經在業內傳遍,求職不順之下,做出來攀咬的行徑。郭兆勛應該是跟他說過幾句你的事,但說得不多,所以攀咬也顯得含混不清。”葉丞道,“暫時他不至于再爆出其他言論。而且目前人應該還在晏江,這兩天我會找人跟他面談一次,徹底打消掉隱患。”
“我們先不找他談。”鐘酉酉突然說,“先等一等。”
葉丞輕輕挑眉,鐘酉酉拿過手機打開未接來電記錄,將屏幕亮給他看。
“昨天半夜,褚行昌一連給我打了三通電話。五點鐘的時候又發來兩條短信,要我看到之后立即給他回電話。”鐘酉酉一張臉上面無表情,“他為了這件事,昨晚上可能根本就沒睡。所以,現在我很想知道,如果我們按捺住不動,最先耐不住的人會不會是他。”
鐘酉酉幾乎是話音剛落,褚行昌的電話就再次打了過來。
葉丞眼底生出一點笑意,看著她將手機靜音后放到一邊,任憑屏幕亮了又滅。一直到來電顯示亮起第三遍,鐘酉酉才終于按下免提,輕描淡寫應了一聲“喂”。
“鐘酉酉,”褚行昌的語氣沉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年長者身上慣有的頤指氣使意味,“昨天晚上網絡上出現的那條有關你博士畢業存疑的言論,你解釋解釋是怎么回事。”
鐘酉酉一時沒有回應,只慢慢飲下大半牛奶,又接過葉丞遞來的一只熱氣騰騰的奶黃包,慢慢撕開吃完期間,聽褚行昌以越發嚴厲的語氣又問兩遍,才終于冷冷回敬:“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跟人講話才是正常溝通,我建議你現在就直接掛電話。”
“……”
褚行昌脫口就要罵人,卻在電話這一端聽到葉丞的聲音。
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葉丞本人特有的低沉聲線。只是無關緊要地在問人是否需要再添一杯牛奶,卻仿佛立時之間讓褚行昌陷入了沉默。
又過了片刻,鐘酉酉才再次聽到褚行昌的聲音,一副簡短不愿多談的語氣:“等你今天來了這邊,我們再好好談。”
說完便掛了電話。
鐘酉酉眉眼未抬,徑自將手機放到一邊。與此同時聽見葉丞的手機作響兩聲。
這個平日里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動靜,卻讓葉丞握著手機有片刻未動。等鐘酉酉若有所覺抬頭,便望見他面容微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有什么事嗎?”
葉丞回過神,說道:“目前沒有。”
這話隱約言語未盡,令鐘酉酉不免又看過去一眼。見他將手機置于旁邊,又拿過水果餐盤放到兩人中間,才最后慢慢開口:“lur項目中期審核那天,郭兆勛提過一句豐瑞科技最近有意組建仿生技術項目研發團隊,在招攬研究人員。這件事今天有了新進展,據說郭兆勛正在接觸豐瑞科技的高層,有可能未來會參與或者主導他們仿生技術項目的研發過程。”
鐘酉酉不由愣住。
機器人學作為一門綜合性學科,由于各研究領域之間大多存在學科交叉,一般而言中途更換研究方向未嘗不可。但仿生技術研究作為其中格外獨樹一幟的一支,其所要求的專業技能素養與傳統機器人之間有著堪稱根本性的不同,以區區指關節的微型傳感為例,仿生技術研究的動力源與驅動方式便與傳統傳感器之間存在截然不同的設計思路,這對于截至目前連lur項目未必弄明白過的郭兆勛而言,突然參與仿生技術的研發,跟在高速公路上突然掉頭轉向也沒什么差別。
“他要參與仿生技術項目的研發?怎么研發?靠意志還是靠臆想?他是不是腦子也被福爾馬林泡過了?”鐘酉酉忍不住確認,“還是說,你讓lur項目頑強挺過來的事實讓他真切感受到了刺激,于是居然想要拿你最擅長的領域來對付你了?”
葉丞看了看她,鄭重道:“讓lur項目挺過來的人是你。”
“消息還沒有經過確認,未必就是真的。”他接著說,“而且,就算郭兆勛參與,大概率也僅作統籌全局,自身不會參與研發細節,就像lur項目當年主要倚仗的是李千江一樣。”
鐘酉酉眉心仍然皺起,被他遞過來餐巾,又囑咐道:“暫時還不用擔心這些。吃完飯我送你去機場,這兩天如果在輔江大學遇到事情,及時跟我說。”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鐘酉酉搜索了一部分關于豐瑞科技與郭兆勛的資料。
網上尚且不見二者任何的關聯內容,可見葉丞清早獲知的消息仍然處于私密。鐘酉酉想起那時他握著手機略有沉思,總覺得郭兆勛這次變動帶來的影響不至于太簡單。
誠然在機器人仿生技術領域,葉丞一度是金科玉律般的存在,但那也僅止于三年前。過去三年間葉丞從未再發表過一篇論文,而在擔任畢方研發總工程師的四個月里,畢方著手初建的仿生技術項目也基本由崔通負責,少見葉丞指導或參與。在鐘酉酉的視角中,原因自然在于葉丞這段時間肉眼可見的忙碌,郭兆勛遺留的大量問題亟待解決,研發精力理所當然要被分散;但在外界眼中,質疑葉丞因三年前那場事件而江郎才盡,進而被磨去一切銳氣的揣測也確實屢見不鮮。
鐘酉酉蹙眉思索半晌。直到臨近登機的時候,突然接到梁儉的一通電話。
這個在幾個月前論壇會議上見過一面的師弟,此時在電話中以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向她表達他剛剛從師母姜老師那里獲知到了她的航班信息,并受褚行昌的囑托,將準時前往機場迎接她。
鐘酉酉在電話里默然以對。直到梁儉略帶不安地喊了一聲師姐,才語氣冷淡地開口:“知道了。”
航班落地后,鐘酉酉遠遠便看到梁儉等在了候機大廳。
這個比鐘酉酉年紀還要大上四歲的在讀博士生看上去面容晦暗,很像是在承受精神壓力,同時表情迫切,帶著一點焦躁,見鐘酉酉走近,便忙不迭要過來幫忙推行李,卻被鐘酉酉不著痕跡地避過,只說:“不重。我自己能來。”
她的神色疏遠,明顯有別于上一次論壇會議后,在導師家中碰面吃飯時,曾為他畢業而向褚行昌據理力爭的態度。梁儉不免有些動作停頓,見鐘酉酉一徑往外走,忙跟在身后說:“褚老師讓我們先去他辦公室一趟,然后再一起去酒店吃飯。姜老師到時候會從家里出發,我們最后在酒店會合。”
鐘酉酉不置可否,梁儉像是有些等不及,接著道:“師姐,我畢——”
他剩下的話都阻隔在鐘酉酉斜瞥過來的冷銳眼神里。
接下來的一路都十分沉默。
看得出梁儉并非不想再開口,只是鐘酉酉一副不愿多談的模樣,便始終找不到好時機。一直到車子駛進學校,就停在褚行昌辦公室所在的行政樓外,梁儉才像是終于鼓足勇氣,說道:“師姐……”
“你今天一路都在欲言又止。”鐘酉酉截斷他的話,轉過頭冷冷看過去,“現在是不是準備告訴我,高精密大負載機械臂項目三期,以及你的博士畢業論文,這兩者你不僅都打算通過篡改數據的方式來完成,更希望我在接下來雖然知情但是閉嘴,并保證不會對外揭開三年前項目二期曾經數據造假的事實,就讓這個秘密永遠不見天日,是么?”
“……”
梁儉完全沒料到鐘酉酉會如此單刀直入。
他一瞬間啞口無聲,原本準備娓娓道來的腹稿徹底淪為廢紙。甚至在鐘酉酉的灼灼視線下無力回視,半晌才低聲說:“……我只是想順利畢業。這有什么不對嗎?”
鐘酉酉一言不發。
她的目光依舊逡巡在他臉上,像是握持手術刀的一場冰冷解剖,不帶任何溫度。直到她再度沉沉開口。
“你們總是有很多理由。”鐘酉酉頭也不回下車,“總歸在你們心目中,研究這件事的最高優先級,永遠都不會是研究本身。”
兩人一路無言上樓。
梁儉走在后面,幾乎沒有發出足音。鐘酉酉徑直上樓,褚行昌的辦公室仍然還是三年前的那一間,無需指引便很快站在門前,推門進入的頃刻間,便感受到一陣熟悉的吞云吐霧。
鐘酉酉有一瞬間的恍惚。
三年多前,也是這樣一個情景。褚行昌的煙灰缸幾乎被填滿,她就站在這間辦公室里,承受他步步緊逼的質問,又在三言兩語之間,便被判下所有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