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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的春天,四月份吧。”沈樞說,“其實算起來那會兒鐘酉酉已經(jīng)博士畢業(yè)離校了,不一定能知道什么。但隨便問問嘛,又不會怎么樣,你倆現(xiàn)在關系應該也算是破冰了,她總不至于連這點小事都不肯跟你講吧?”
葉丞靜默片刻。“剛才鐘酉酉跟姜敏接了一通電話。提到兩處,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姜敏姜老師在電話里提到褚行昌的時候,她的反應很冷淡,明顯不愿意多談。另外,輔江大學最近在籌備百年校慶活動,姜敏邀請她回校,她也表現(xiàn)得很遲疑,像是存在什么顧慮。”
“可是你之前不是講說,小姑娘讀博那會兒就跟褚行昌鬧得不大對付嗎?如果說她是因為不愿意見到導師,才不想回校參加慶典,也不是說不過去。”沈樞說,“還有什么?”
“還有,姜敏在提到鐘酉酉目前的工作單位時,用到的字眼不是潤恒科技,而是畢方。”葉丞輕聲說,“一個人如果想要表達工作地點,第一反應說出來的,不應該是一個總部的名稱。”
沈樞微頓了頓,才說:“你是覺得,姜敏以為鐘酉酉現(xiàn)在的工作單位是在畢方總部?鐘酉酉去潤恒科技工作的事有意瞞著姜敏不知道?”
他緩緩吁了一口氣。
“要真如你所說,再想想小姑娘從畢業(yè)離校之后就突然性情大變,本來是大好前途卻放棄畢方總部的職位去了潤恒科技,并且在那邊屢次捅出大簍子都沒被辭退……這些加在一起,那,恐怕情況就有點深了啊……”
葉丞目光微掩,不置可否。
“褚行昌剩下的項目違規(guī)問題先不忙查。幫我具體查一查兩年前褚行昌項目突然調(diào)整密級的緣由,越詳細越好。”
沈樞一時沒回應,片刻后忽然幽幽道:“葉工。”
“什么?”
“我以前倒真沒想到,你喜歡上人之后的表現(xiàn)居然是這樣的。虧我還擔心過你這么些年一直單身,不懂得如何照顧女孩呢。但我跟你說啊,追女孩子呢,不能只是埋頭操心低調(diào)做事,你還得嘴甜知不知道?嘴甜還愛笑的男孩子運氣才不會太差。可你看看你,自打出生都快三十年了,你笑的次數(shù)不說百年難遇吧,但也不比那古代的褒姒多多少,跟女孩子相處的時候這樣可不得行啊……”
葉丞隨手掛了電話。
葉丞返回書房的時候,周例會尚未開始。
鐘酉酉來時穿得單薄,此時身上搭了件薄毛毯,握筆寫字的坐姿一如既往的端正,表情卻仿佛有點心不在焉。見葉丞端著姜湯進來,不著痕跡地將正在寫寫畫畫的筆記翻了張頁,葉丞坐下來的時候,又往旁邊讓了讓,同時若無其事地瞟過去一眼。
窗外夜色四合,光與影都安靜,兩人一時未做聲。葉丞在微微斂眉的時候,有熟悉的內(nèi)斂的松木香調(diào)隱約浮動開來,清淡而穩(wěn)定。
這是他一直以來慣用的香水氣息,一如葉丞始終冷靜自持的性情。鐘酉酉此前曾經(jīng)不以為意,是直到近年才逐漸體會,一個成年人,若能在人生洪流之中始終保持情緒的穩(wěn)定與理性,已是實屬極難得的修行。
縱觀過往,無論是生性平和的姜敏,還是強勢厲色的褚行昌,都曾在人前露出情緒失控的狼狽樣子。可鐘酉酉還未曾見過葉丞失態(tài)的模樣。歡愉抑或煩憂,乃至憤怒傷悲,在他身上都表現(xiàn)得不夠鮮明,像是激流被匯入了川海,總可以掩飾得不動聲色。如果不是姜敏在電話中偶然提起相關話題,鐘酉酉甚至都不會去試圖想象,這樣的一個人,究竟有沒有過被情感主宰,被多巴胺支配,乃至因其他本能而沖動的時候。
線上會議的攝像頭與麥克風設置的都是單方面關閉狀態(tài),葉丞在臨時打開麥克風宣布會議開始的時候,鐘酉酉再次若有所思地打量過去一眼。
她自認打量得隱蔽,總歸葉丞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沒察覺一樣。然而過了兩分鐘,正準備捧著姜湯灌下去,冷不丁聽到葉丞道:“過去三年我沒談戀愛。”
“……”
被戳中心事的鐘酉酉頃刻間面紅過耳,與此同時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姜湯大半都被潑到了桌子上,趕緊手忙腳亂又去尋紙巾,然而不小心按到麥克風鍵,那兩聲沒有被及時捂住的咳嗽傳入會議現(xiàn)場的瞬間,鐘酉酉簡直想當場升天。
即使很快被重新關閉了麥克風,會議另一端的韋昀也還是暫停了匯報,朝著攝像頭的方向看了過來。
余下眾人同樣表情各異。都是畢方研發(fā)中心的管理層,面面相覷之中,趙明義清咳了一聲,打破死一般的靜寂:“葉丞?”
隔了一會兒,才從麥克風里聽到葉丞的聲音,簡潔道:“沒事。繼續(xù)。”
在那之后的接連數(shù)日,趙明義怎么看怎么都覺得葉丞的舉止有些奇怪。
盡管從能力上來說,葉丞依舊無可指摘——作為分管整個集團研發(fā)控制權與決策權的最高管理人員,又兼親自把控lur項目與仿生技術項目兩大研發(fā)重點專項,需要處理的事務遠比趙明義幾人要復雜繁冗得多,可葉丞就是有能力將每件事都處理得干凈漂亮。每次遇上老總虞松石,無論被問及什么,葉丞都能做到事無巨細了如指掌,甚至偶爾還能幫回答不充分的趙明義崔通幾人找補幾句,但是,無論是連續(xù)兩周周五雷打不動的線上聽會要求,還是偶爾在接到一些短消息時眉眼輕抬的反應,以及那一天周例會上,某聲高度可疑的,疑似女生的咳嗽,對于葉丞而言,都絕對屬于十分不合常理的現(xiàn)象。
這可是葉丞。
生理年紀比趙明義小一輪,工作經(jīng)驗卻幾乎跟趙明義一樣久,十幾年來一直保持充沛精力,全年無休,日均睡眠不足六小時,活得像個事業(yè)機器,背地里甚至被人稱作禁欲狂魔的葉丞。
趙明義看在眼里,等到臨近中秋的周五,葉丞又提出線上聽會的時候,終于沒忍住,卡著下班時間點堵進了葉丞辦公室。
葉丞手挽風衣正準備離開,聞聲抬眼道:“還有事?”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跟你提過,咱們研發(fā)中心現(xiàn)在人手不足的事。”趙明義隨便找了個由頭,“各事業(yè)部報上來的招聘需求我匯總發(fā)你了。”
“我已經(jīng)看完并返回意見了。”葉丞道,“還有別的事?”
“還有就是,問問你中秋假期這幾天具體哪一天有空。”趙明義沒想到他能處理得這么快,口結了一瞬,才又旁敲側擊道,“既然你之前說中秋當天沒空,要不咱們就改個其他日子聚聚?”
“中秋節(jié)過后我請客,地點你們隨意選。”葉丞看了眼墻上時間,說道,“中秋這幾天不一定有空。”
“是不一定有空,還是一定沒空啊?”
趙明義見他一副急著要走的架勢,索性直接問了出來:“你最近逢周五就踩點下班,連lur項目的重要周例會都在線上聽,到底是有事比周例會重要,還是我們幾個黃臉婆子的臉你看膩了,還是,你最近談對象了?”
“……”
葉丞停頓一瞬,說道:“我應該沒耽誤工作。”
“是沒耽誤,工作上的事不放心誰也不會不放心你。我也不是說這個。但那天周例會上有個女孩子在你那邊咳嗽,這大家可都聽見了啊,你要不給解釋解釋?”
趙明義完全放棄了拐彎抹角,緊追不舍道:“你什么時候開始談戀愛的?之前也沒聽你提過啊。這剛來晏江市就談戀愛,什么時候認識的啊?女孩子在哪里工作呢?本地人還是外地人?比你大還是比你小?是自己認識的還是別人介紹的?家世怎么樣?人品怎么樣?靠譜嗎?”
葉丞道:“我沒有談戀愛。”
“也不是說不能談,相反你老大不小了,想談那是好事。但葉丞啊,以你現(xiàn)在這身份地位,你也知道可能會發(fā)生什么情形。咱也不是說非要惡意揣測人家,而是提醒你甄別那種別有用心的女孩子,圖的不是你這個人,而是別的什么東西,那這種女孩子咱該拒絕還得拒絕,你曉得伐?”
葉丞道:“我沒有談戀愛。”
趙明義壓根就沒聽葉丞說什么,兀自又道:“要不約出來一起吃個飯,我們先替你把把關?”
葉丞看過去一眼。“我沒有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