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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酉酉懨懨地想,曾經前景光輝燦爛如葉丞,尚且難以在天下熙熙之中貫徹始終,又怎么能指望一個剛剛成年不久的她超然于現世之外,不為蠅營狗茍所困。
她那些理想化的,象牙塔一般的所謂堅持與天真,終究也只保質到了三年前。
在葉丞答應的一瞬間,房間里便靜默了下去。
鐘酉酉望他一眼,又很快低頭。她的眼眶依舊微微發紅,聲音因為情緒波動劇烈而依舊發啞,只開口試了一個字就立刻閉起嘴巴,別開臉不想再說話。片刻后,聽到葉丞開口:“坐下說。”
鐘酉酉默不作聲松開手,找了個兩人不太近的地方坐下。她不吭聲,臉色還有些僵硬,半晌才悶聲說:“lur項目,你有沒有接觸過離職的李千江?”
雖說頻繁空降容易引發人心浮動,但李千江畢竟是此前的靈魂人物,如果能重新延請回畢方,對于lur項目進展必將大有裨益。只是葉丞一開口便打碎了希望:“李千江在上個月去世了,胰腺癌。從畢方離職后不久確診。”
鐘酉酉睜大眼睛。
“據說去世前曾經留了一部分研發手稿,”葉丞在鐘酉酉瞬間變得期待的眼神下將話補充完畢,“但我去晚了一天,李千江的子女已經把手稿交易給了其他人。”
“交易給了誰?”
“對方不肯交代。”
鐘酉酉微微皺眉。
研發手稿又不是什么價值連城的古董,毫無收藏價值,普通人拿到手里就相當于廢紙一堆,即便是專業人士,拿到這種國內只有少數幾家科技集團才有資格涉足的大型研發項目的手稿,同樣也是無用。肯做出這種交易的人要么被拍壞了腦袋,要么就是大概率針對畢方集團而來。而當下最有可能針對畢方集團的人,看看眼前這位空降即引發業內一片腥風血雨的新任研發總工程師,第一關聯嫌疑人會是誰幾乎不言而喻。
“不是郭兆勛。”
葉丞像是一眼就知她所想,說:“至少不會是他本人,也不會是其他幾個從畢方集團離職的高層。李千江的家人都知道他從畢方離職跟項目組其他幾個人不和有關,甚至沒有準許郭兆勛幾人前去吊唁。”
鐘酉酉眉頭皺得更緊。“那會是誰?”
“目前還不確定。”葉丞態度平靜,“不過,不管是誰,下一步要借題發揮的應該都會是畢方研發中心。我心里有數。”
鐘酉酉垂眉不語。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三年前,姜老師也被診斷出了子宮體癌。到現在一直在用藥物維持。”
葉丞眼神一動。
三年前他從輔江大學離開得倉促,后來更與輔江大學毫無聯系。這個消息截止到遭遇輔江大學解聘之前尚未聽說,現下得知,一樣猝不及防。
他輕聲問:“過幾天就是教師節,找個周末回去看望下?”
鐘酉酉幾不可見皺眉,隨即搖了搖頭。
葉丞看了看她。
片刻后他的電話再次響起,葉丞看了一眼,這次接通并打開了揚聲器。電話另一端立即傳來一把中年煙嗓的嘆氣聲,隨著一句“葉丞啊我是明義”,也表明了來電人的身份,正是此次畢方集團研發總部空降的幾位高管之一,職權僅在葉丞之下,略高于另兩位空降的韋昀和崔通,現如今主要負責新增仿生技術板塊的趙明義。
趙明義一開篇就是激動語氣:“不是我天天要追著你訴苦,實在是高旭光這個人軸得就跟塊老死皮一樣,這么些年下來我壓根沒見過比他還軸的刺頭!就別說我,韋昀跟你共事多年,他是什么人你總了解吧?脾氣好得這些年都沒黑過臉的,今天下午開完會,愣是連晚飯都沒一起吃,拿上衣服就走了,問就說飽了。高旭光就坐在對面關電腦,心安理得得跟沒聽見一樣!”
趙明義越說越快,顯而易見的氣急攻心:“我之前居然還會懷疑高旭光是郭兆勛留下來的奸細,現在來看怎么可能呢,這明明就是個郭兆勛都擺不平的愣頭青!難怪他這么些年都沒進郭兆勛核心層!哦對了,更神奇的地方就在于,都這樣了他居然還認定郭兆勛這前老板好得世所罕見,兩袖清風兢兢業業,對所有員工還都特別看重愛惜!這都從哪里冒出來的瓜娃子!”
說到后面,已經氣得開始飚方音。
在聽到這通電話之前,鐘酉酉已經對高旭光這個人記憶尤深。畢竟作為此次總部研發中心大規模人事變動中,唯一一位被提拔進入核心團隊的原畢方中層,鐘酉酉曾經在文獻數據庫里數次搜索過他的名字。單看論文寫得清晰利落,是個頗具想法的人,只是聽趙明義如今的口吻,即便已經被破格提拔,也不像是想要被招安的意思。
鐘酉酉看向葉丞,后者面容平淡。“我沒記錯的話今天下午是lur項目研討會,昨天你說過無意參會。”
“我是不想去啊,這不是韋昀硬要拉上我嘛。我跟你說真是不去都體會不到高旭光那股勁,他跟韋昀現在怎么也算平級,結果韋昀說一句他就杠一句,當著所有下屬的面讓韋昀下不來臺,韋昀在那邊提一句算法吧,他就說這法子早試過了根本沒用,韋昀請他匯報一下負責的核心零部件進展吧,他就說反正說了你們也不懂。lur項目四個月之后就要中期審核了,現在是火燒眉毛的時期,他還在這擺這架子呢,你說能不氣人?還有更過分的,是說你……”
趙明義咳嗽一聲,才接著說:“說你當年違背競業協議私下跟畢方交易前東家尼恩的核心技術,還在輔江大學拉幫結派搞孤立,人品爛成什么樣了都,現在居然還好意思來畢方,還敢質疑郭兆勛親自主持的項目有問題,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郭兆勛作為畢方多年股肱,毫無錯處卻被你擠走不說你還要從雞蛋里面挑骨頭,他高旭光是不可能去配合你的——咳,這些都是高旭光個人原話啊,跟我對你的看法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相同的地方,我也沒有任何添加或者刪減,都是他今天讓我這樣原原本本轉達給你的。”
鐘酉酉聽得面色微沉。
葉丞有沒有在輔江大學搞孤立這事鐘酉酉無從聽說也無從判別,但三年前違背競業協議無疑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人生污點如此,本就易遭攻訐,再加上空降擠走郭兆勛,葉丞當前處境自然不會多么樂觀。只是,鐘酉酉也沒想到,連高旭光這種被招安的竟都不肯配合,那么其他員工褒貶如何,也基本可以想見。
葉丞卻神色不變,只說了句“知道了,回去處理”就要掛斷,倒是趙明義哎哎兩聲:“還兩件事沒說完呢。”
“什么?”
“第一樁還是郭兆勛那邊的破事。”趙明義稍作肅然,“我今天聽說他接了輔江大學客座教授的聘任書,從這學期第二周開始,給研一的學生講一門專業課。我想著這事反正你遲早也會知道,索性現在先跟你知會一聲。你就這么一聽,也別放在心上。”
當年葉丞作為明星客座教授,突然被輔江大學解聘一事本就傳得沸沸揚揚,前不久又經歷郭兆勛離職風波,被人再次拎到網上鞭了一遍,郭兆勛踩著這個大眾遺忘曲線還未走低的時間點,接受輔江大學的客座教授邀請,要說沒有一點故意針對葉丞的成分在里面,誰都不會信。
葉丞依舊眉目不動,只說:“知道了。還有什么?”
“還有就是,這不快到中秋節了。”趙明義說,“你剛來晏江市沒多久,家人也都不在這邊,咱們幾個也很久沒聚過了,要不就中秋節那天,大家湊一塊吃頓飯熱鬧熱鬧?”
鐘酉酉遲疑地望過去一眼。葉丞已經不假思索回絕:“不了。改天。”
“干嘛改天?中秋那天你還有約了啊?”
“有了。”
不等趙明義再多問,葉丞簡單說了句“掛了”就掛斷電話。
鐘酉酉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兩人沒有陷入沉默太久,葉丞開口:“我這里有些lur項目的非保密級資料,先傳給你。”
鐘酉酉依舊沒作聲,只默默跟著他去了書桌前,看他打開筆記本電腦。
葉丞的電腦一直隨身攜帶,且密碼復雜,這似乎是他一直以來的出差習慣。即便是在輔江大學任客座教授的那幾年,配有單獨辦公室與臺式機,但在鐘酉酉的印象里,葉丞對那臺配置高級的電腦鮮有開機的時候。在輔江大學將近六年時間中,辦公室里的臺式機甚至還被更新過一次,卻一直都不過是鐘酉酉用來臨時趕作業,或者做數獨,又或者跟葉丞比賽紙牌游戲時才偶爾打開的一件器具而已。
拷貝項目資料不需要太久時間,鐘酉酉將文件拿到手便提出告辭。夜色已深,葉丞沒有多做挽留,只拿了件外套遞過去:“外面冷。我送你回去。”
兩人在車內一路無話。
葉丞并非沒有話想說,只是有些問題雖然橫亙,卻不是提起的好時候。甚至很難拿得準鐘酉酉今晚過來是早有預想還是臨時起意,但無論哪一種,她的行為都已經足夠令人揣摩。
單是匿名且不要酬勞這一點,就足以打碎之前的刻板印象。如果真的如沈樞秘書所說的那樣傷仲永,便不可能主動提出幫忙lur項目這個燙手山芋。兼之三年來性情大變,以及在潤恒科技多次莽撞行事,卻也能屢屢毫發無傷的事實,處處都透出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