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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酉酉看著他,慢慢點了一記頭。
她手中拎著一把雨傘,卻不知經歷過什么,頭發和肩膀比雨傘還要更濕一些。有幾縷順著肩頸散亂地貼下來,又因為飲了酒,眼尾微微發紅,卻不妨礙一張五官秾麗如初。眼神里依然有薄冰,欲化不化的意味,周身似乎比方才餐廳中少了幾分敵意,倔強卻還是原原本本的那些倔強。
葉丞雙手交握了一下,最后道:“上去說。”
一路默然無話。葉丞劃開房卡,將人領進房間,又找出吹風機和毛巾讓人吹頭發。等到鐘酉酉從洗手間收拾完出來,葉丞問酒店要的姜湯也剛好送到。
不久前剛在餐廳里喝過一次這東西,當下再喝,鐘酉酉顯然不太愿意,臉皺了一下,卻也沒說什么,不及葉丞發話,已經一聲不吭地把姜湯接了過去。
等到喝完放到一邊,室內就又陷入靜默。
明明是鐘酉酉自己過來,進了房間卻坐得很遠,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不見要開口的意思。
時隔三年,又各自經歷頗多,葉丞很難能把握到鐘酉酉此時在想些什么。何況即使是在三年前,鐘酉酉也常有驚人意外之舉,她一直都不是循規蹈矩的性格。但是,話說回來,方才鐘酉酉已經在餐廳里大肆攻訐過,并且葉丞自認從頭到尾退避得當,對方再大火氣也該已經有所發泄,現下冒雨深夜到訪,總不會是為了再吵一架。
半晌,還是葉丞先開口:“你今天……”
“對不起。”
葉丞驀地住口,仔細看向她。
鐘酉酉的眼神偏了一下,似乎是不想這樣被注視,她的語氣硬邦邦,快速將后面的話補充完整:“……剛才在餐廳,是我態度不佳,言辭過激。”
葉丞靜了一靜。
“沒有關系。也是實情。”他輕描淡寫地回應,“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畢竟他早就領教過更為激烈的言辭——三年前,鐘酉酉經由沈樞在飛機上轉交的那封決裂信,字字都是力透紙背的憤恚與怨懟,短短三百字便足以令他整個行程滴水未進,又持續失眠了整整一年——自那之后,葉丞本就閾值極高的情緒波動,便進一步被強行拔高。
所以,今晚聽到的這些,他是確實不會放在心上。
鐘酉酉微微抿嘴,一時沒有再吭聲。
葉丞觀察她的神態,隱隱像是還有未盡之語,只是許久不見出聲,葉丞低聲問出來:“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說?”
鐘酉酉抬起眼來。卻還是那副要說不說的模樣。
以鐘酉酉的性格,能讓她遲疑的事著實不多。葉丞思索片刻,正要說話,手邊的電話卻先一步響起來。
鈴聲并不刺耳,又被很快掛斷,卻依然打破了房間持久的醞釀,鐘酉酉面色淡了下去,很快起身。
“我走了。”
葉丞一怔。
鐘酉酉冷著臉動作利落,絲毫不給人挽留余地,葉丞只來得及說一句“我送你出去”,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門口,葉丞又接到工作電話,被他再次掛斷后,很快又打了進來。
鐘酉酉頓住腳步,眼神疑問地掃過來。
葉丞仍舊掛斷,三言兩語解釋:“lur項目的事,不著急。先送你出去。”
鐘酉酉的腳步卻慢了一拍,猶猶豫豫地看了他一眼。
葉丞像是驀然抓到重點。他擋在門板之前,低聲說:“今天來找我,跟lur項目有關?”
鐘酉酉眼神動了動。
葉丞就站在那里,并未催促,只微微低頭看過去。兩人離得很近,是呼吸相縈的距離,甚至可以感受到鐘酉酉身上十分淡薄的酒意。隔了許久,終于聽到她開口。
“lur項目,郭兆勛主持期間核心團隊一共六個人,除去早就離職的李千江,其他人也已經跟著郭兆勛全部離職。雖然你們前不久提拔上來一個高旭光,但以他的研究履歷,主攻方向應該僅是部分核心零部件,lur項目中最復雜的控制算法不是他擅長的領域。”
“至于跟你一起空降的另外三個人,有兩個人跟你一樣,這些年一直專攻仿生技術,應該是新增仿生技術板塊的主要負責人;另外一個涉足過協作機器人,樂觀估計能在lur項目中快速上手。但只有他跟高旭光兩個人,不足以支撐偌大一個lur項目。并且,總部研發中心一時應該也很難有其他人頂得上來,否則你在亟需安插自己人的現階段,不會只提拔一個高旭光。”
葉丞短時間內生出無數想法,說出來的也只是一個“是”字。
鐘酉酉稍有停頓。再開口時語氣更加冷硬:“所以,你亟需組建新的lur項目團隊以及盡快推進研發,但人手稀缺是事實,時限又緊迫催人,遠期不說,如果再這樣下去,四個月后的中期審核你都不可能順利過關。”
說到這里,不需挑明,葉丞已經猜測到她的來意,隨即聽到她說:“……lur項目控制算法方向,跟我讀博時期研究方向相近。我可以以匿名方式私下幫忙。”
“如果你有專業或其他質疑,我也可以先接受考核。我也不需要報酬。”
葉丞深深看了她一眼。
鐘酉酉低著頭,令他難以看清她此時的表情。可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動,顯然也并不是情緒穩定的狀態。
即使時過境遷,有些秉性也仍舊一如當年。
葉丞下意識抬起右手,又收回去,只輕輕按在一側邊柜上。片刻后,低聲道:“聽我說。”
“lur項目比我預想的要棘手一些。能不能達到預期保證,目前已經不能確定。我很希望你可以幫忙,但是等到我確定項目能夠推下去之后,再看你想不想加入進來,好不好?”
葉丞在心里快速過了一遍進度,又補充道:“最慢三個月,好不好?”
鐘酉酉抬起頭,眼眶陡然泛紅。
葉丞已經描述得含蓄,依然不能阻止鐘酉酉轉瞬明白。lur項目生死難料,又無疑是為郭兆勛作嫁衣裳的不利項目,如今大船將傾,還要選擇上船,大概率是在往自己履歷上添一筆失敗過往,如果項目確然進行不下去,葉丞會一力承擔下所有,避免再給他人徒增污點;但如果項目萬一可以被推進,則會讓她上船,在榮譽榜上記一筆鐘酉酉的姓名。
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鐘酉酉二十多年的過往,也只在葉丞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過。
“不需要。”
“三年前你也這么說過,可結果又是什么?”鐘酉酉一張口嗓子就啞了,轉身就去拉門,“看來你是用不著幫手。是我今天不該問你,以后你也不用叫我,我這就走。”
她回過頭的瞬間眼眶通紅,葉丞眉頭一皺,隨即按住她要打開的房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