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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我反應過來,回頭沖他喝道。
但尤里揚斯就像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地走下了船。
直覺告訴我這標記不會是什么好東西,至少一定跟我肚子里的邪物有關。我想追上去將這始作俑者立即攔住,但一個不容抗拒的聲音叫住了我。
我擦干掌心的冷汗,朝身后的人半跪下來。
“國王陛下。”
雨下得更大了。一雙手落到我的肩上,用溫和的力道將我扶了起來。
“你以后不必向我下跪,我的兒子。你該稱我為父王。”
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看向這個世上,我僅存的、陌生的、遙不可及的親人。他亦凝眸看著我,向來沉靜的眼里泛起一種悵惘,仿佛透過了我看見另一個人。我想他一定想起了我的母親。幼時我曾無數次的企盼他的出現,曾在母親死去時怨恨他,甚至在被收養后一度強行否認他的存在,而當他真的站在面前時,我卻感到了強烈的無所適從———父親。
這個詞于我而言,是多么的奢侈啊。
“是。”我點了點頭,卻終究是沒能將“父王”這詞念出聲。我的語氣無比平靜,胸腔里卻翻江倒海。船身如同笨重的巨獸在腳下震蕩起來,乘著風浪朝海峽的另一端駛去。離開岸邊的時候,我不自禁地望向了雨幕中漸行漸遠的軍隊,那個紫色的人影,直到他漸漸隱沒于夜霧之中。
☆、第88章 【lxx】隱藏暗面
天際響起一聲可怖的轟鳴聲,大雨傾盆一般落下來。在武士修習時我總習慣于在大雨中靜坐,以求沖刷走心中雜緒。而此時我卻無法獲得一絲一毫的冷靜。
這注定是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夜里,暴風雨侵襲著我的睡夢。恍惚間,我像回到了最初遇見弗拉維茲的那夜,爬著那漫長的無止境的階梯,投進他的懷里。他逼我在阿弗洛迪德的雕像前立誓,可我沒來得及向他許諾,神殿里就燃起了轟轟烈烈的大火。他頃刻化為焦骨,而我變成了一只離巢的雛鷹。我展開雙翼,飛過山川,飛過海峽,彷徨無所歸依,雙足卻被一條蟒蛇纏縛。
我向下墜去,隨漫天煙火一起墜進深谷,宛如飛蛾撲向烈火。身體灼燒一般發起了燙,我又成了人的模樣,手無寸鐵,赤身裸體。我的手腳拴著鐐銬,腹部像女子一樣隆起,肚皮上印出一個小小的嬰孩手印,似掙扎著想要出世。
“這是我們的子嗣,阿硫因。”低沉魅惑的聲音響徹耳際,一雙手臂將我攏住,宛如弗拉維茲當年一樣將我輕柔抱起:“我會保護你的。”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自上空炸響,我惶然驚醒,全身像淋了雨一樣瀝滿了汗,渾身害著高熱。抓起枕邊水壺,我大灌了幾口,將頭埋在雙膝間,極力平復紊亂的呼吸。
我捂住肚子,肚皮里蟄伏之物便猶如初春醒來的蛇,一下子有了動靜。我立即縮回手,想起那夢境中景象,汗濡濕了掌心。突然“砰”地一聲,將我嚇了一大跳,門大敞開撞在墻上,哐啷作響,似有鬼怪在海中疾哭。
一腳踹開被褥,我沖到門前,剛要關上,卻猛地怔住了。
那雨幕籠罩的暗處,一身白衣的人全身濕透了,面色慘白的望著我,宛如從海里爬出來的水妖。
“弗拉維茲!”我一步沖上前去,“你什么時候上的船?剛才為什么一聲不響的就離開了?”
他微微一笑,手撫上我的臉頰:“我不藏起來,又怎么跟你一起走?尤里揚斯又怎會放過殺死我的機會?”
“進來吧,你都淋濕了。”我百感交集地將他摟住,沒想到奢望竟成了真。
“不,里面太溫暖了,我怕火。”弗拉維茲擁住我的肩膀,他的身體在風雨中微微發抖,雙臂猶如黏膩冰冷的蟒蛇緊緊勾住我的脖子。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燭燈,火苗燒得正旺。盡管弗拉維茲已死而復生,但大抵永遠也無法擺脫當年被活活焚死的陰影,正如我恐懼再被戴上鐐銬。心中驀地刺痛:“我去把火滅了。”
剛回過身,身體被他從背后擁牢:“阿硫因…你還害怕暴風雨嗎?”
“不了。”喉頭涌起一股酸澀之意,我搖搖頭,“自從離開你,我就不再怕
了。”當再無所依傍,沒有退路,世上唯一的牽掛變成了“生存”,一個人還有什么恐懼呢?可現在,我又有了。
“別再離開我,阿硫因,沒有你,我無法獨自存活。”弗拉維茲深嗅著我的脖頸,他的嘴唇很涼,貼得很緊密,像在吸血般吸納著我的熱度。
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感爬上脊柱,我本能地掙了開來。他倉皇地在虛空中朝我摸索,空茫的藍眸緩緩轉動著,猶如粘灰的玻璃,毫無光芒。我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臉頰:“我去將火滅了,在這兒等我。”
他點了點頭,卻仍然站在門外,一步也不肯踏進來。
我來到桌前,吹滅了那盞燭燈,室內霎時陷入了一片濃墨似的黑暗,海風卷來的寒意包裹了全身,令我心里冒出了一絲不詳的預感。下一刻,一道極亮的電光劃過天際,將室內耀得亮如白晝,這一瞬間,我瞥見似有一道陰影映在桌面上,又隨極速襲來的黑暗消失。微弱的呼吸氣流纏繞著頸間,背脊如遭冰凍。
一回頭,我便近距離的對上那對毫無焦距的眼眸,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竟窺見那眸中的瞳仁有短暫的剎那成了細細的豎瞳。像蛇一樣。然而我一眨眼,它們就被隱藏在了密而長的睫羽之下。他垂眼望著我,像能看見我一樣。
“弗拉維茲……”
我低呼這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感到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危險———弗拉維茲很不對勁。
腹上忽然一涼,我低頭看見他的手掌覆在我的肚子上,手指微微發顫,骨節泛起青白的顏色,疼痛隨之襲來。忽地,自我的耳膜深處響起一聲細小的叮嚀聲,引得我渾身一緊,一把抓住了弗拉維茲收緊的手掌。自衛的本能使我用力過猛,弗拉維茲踉踉蹌蹌地后退了幾步才站穩。我將他扶住,卻被他推了開來。
“為什么要保護尤里揚斯的子嗣?”變幻的電光中,我看見弗拉維茲的臉上浮現出隱約可辨的哀傷:“你不是愛著我嗎?”
夢中的聲音猶在耳畔,我打了個抖,脫口反駁:“你胡說什么,弗拉維茲?我只是身中詛咒而已!等回到波斯,便有強大的巫師可以幫我解除!”
“我就可以,阿硫因,只要你全心全意的相信我,把自己交給我。”他的語氣柔和起來,朝我探出一只手。
我向他走去,卻不禁想起尤里揚斯朝我伸出手的姿態,只是短暫的一個猶豫,弗拉維茲的手就收了起來。他漂游四散的視線聚攏到我的身上,臉上漸漸涌現出驚異、疑惑,以及……一種莫大的失望。
“我相信你,弗拉維茲,別用這樣的表情看著我。”我最怕看見他這樣的神情。以往每次我向弗拉維茲請求允許我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結識了什么樣的新朋友,他就會這樣看著我,總讓我覺得我仿佛是背叛了他。
“我從未背叛過你,只是我不像當年一樣會依賴于你。我已經從小孩子變成一個男人了,現在該換我保護你。”我握住他放下的手,“它會傷害你的身體不是嗎?相信我,我會擺脫尤里揚斯的詛咒的。”
他抬起手臂,撫摸我的頭:“你擺脫不了他。阿硫因,你被魔鬼引誘了。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嗎?”
我的心一跳,手僵住:“察覺什么?弗拉維茲,別胡思亂想。”
他的疑心病還像以前那樣重,在這點上他與尤里揚斯倒是一模一樣。
“你喜歡能與你匹敵的人,不是嗎?你的確不再需要保護,阿硫因,你的天性就像只桀驁的野獸,只雌伏于能征服你的強者,但你永遠不會甘愿被關住。”他的聲音被幾乎湮沒在陣陣雷鳴中,虛弱而幽怨,“這就是我被厭棄、被拋卻的原因啊———為了變強,為了能追上你。”
“可我從未厭棄過你。”這話仿佛一根冰錐擊中胸口,我就像幼時般極力向他自白,生怕他的頑疾發作,卻竟隱約覺得這字字不假。
我強令自己拋開這種錯覺,將他緊緊摟住,呼吸亂得厲害。
“是的,你從未厭棄我,你只是依賴我的溫暖,又恐懼與我一生一世龜縮在囚牢里。是我自己,厭棄我自己而已。”他輕笑起來,向后退了一步,仰起下頜,灰濛濛的眼睛似含著無限悲怨,又異變成了一種破碎的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