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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聲音暗啞,呼吸燙得一點即燃。
我打了個激靈,掙脫開來,頭也不回的疾步走到窗邊,冷冷道:“我不會喜歡你這種家伙。而且你跟你的哥哥一點也不像,他勝出你十倍百倍?!?
“真的?”他失笑,“可我憐憫他。他身患頑疾,形同廢人,是羅馬皇室的恥辱和笑柄?!?
“不!”額角突地一跳,我的目光透過窗子反光落在背后的畫像上,攥緊拳頭。強忍著回頭把這家伙割喉的沖動,我用力推開半掩的窗戶,深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喉頭止不住的發(fā)顫:“他是從天穹墜落的神子……是埋在塵埃里的星辰。疾病沒有奪走他的光,就像荊棘困不住薔薇,你不知他懷揣理想而無力實現(xiàn),滿腹才學(xué)而無處施展,光看見他苦苦掙扎的姿態(tài),又有什么理由蔑視他?”
回應(yīng)我的是一片沉默。
淡薄的晨曦傾泄一地,遠處,一輪金色朝日在未褪去的夜幕下冉冉升起,猶如沉沉霧靄里的荒原被一縷火苗點著,騰起勃勃生機。
死灰復(fù)燃。不知為何,一個詞忽然躍入我的腦中。
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弗拉維茲站在神殿的高臺上,遠眺日出的背影。
要倚拄著一根手杖,他單薄的病體才能在烈風(fēng)中站穩(wěn),飄飛的白袍仿佛飛鳥的翼。它不能展開助他翱翔,卻成了我的翳蔽———假使僅僅是翳蔽,而未變異成束縛,我大抵永遠不會蛻變成現(xiàn)在的我,但弗拉維茲也許亦不會死。
命運弄人,大概就是如此。
“你好像很了解他?”不知何時尤里揚斯已來到我身后,聲音很輕,似笑著,又似嘆息。
我怔了怔,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只好搖搖頭。
即使我們曾朝夕相處,弗拉維茲也不曾向我透露他的來處或身世,那時我懵懂的猜到那關(guān)乎他根深蒂固的痛苦,正如我對艷窟的經(jīng)歷閉口不談。
我們是兩頭在被命運之網(wǎng)困在一起的兩只獸,汲取彼此的血肉取暖,親密的相依相偎,卻從未卸下盔殼、收斂爪牙,真正靠近。
一股哀慟隨清晨的涼風(fēng)拂過,侵入心肺。
我爬到窗臺上打算離開,腰間卻一緊,被一雙手猛地攏入燙熱堅韌的懷抱。肩膀上微微一沉,臉頰染上潮濕的呼吸,他的唇抵著我的耳垂,低吟淺唱般的喃喃:“別愧疚,在我看來他配不上你,否則你又怎會離他而去?啊……我猜猜,他一定非?!浅I萸竽愕膼郏瑓s求而不得……”
全身的血液都似凝結(jié),我僵立著任他摟緊。
一陣大風(fēng)吹來,黎明前夕的寒冷隨漫上窗檐的光明迅速籠罩了周遭的空氣,腳踝像陷在冰窖里,背脊與他相貼處卻似有一團烈焰灼燒。日輪升向高高的穹廬,如燎原之火焚燒天幕與大海,美得似乎萬物都瞬息凝止。
我依稀憶起與弗拉維茲共度的時光,也曾相擁共看天明落日。美好轉(zhuǎn)瞬易逝,一如日出之景般是剎那一現(xiàn)。
“若你后悔沒與他相愛,那么讓我來替他怎樣…阿硫因?”
這話比炭火還要燙人,我掙開他退到窗臺上。身體已做好逃離的準(zhǔn)備,思緒卻被狂烈的風(fēng)勢吹得亂七八糟。遠處的光落在尤里揚斯的雙眸里,他的眼底藏著至深的渴求,仿佛一個連光也能吞噬掉的深渦。
我膽顫心驚的站直身體:“我不會愛上誰……”
“為什么?”
他盯著我,唇角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
“————難道你愛我的長兄,至今仍深愛他?”
我抓緊窗檐,閃電似的竄上了殿頂,落荒而逃般的離開了尤里揚斯的寢宮。
***
遠遠望著離去之人的背影,尤里揚斯下意識的收緊了手指,握住臂間纏繞的蛇。指間施加的力度過大,令他的寵物吃痛的扭動起來,掙扎的游竄開去。一縷冷風(fēng)掠過空空如也的掌心,殘留的濕熱之意迅速揮散,又剩下徹骨的孤寂。
將掌心湊到鼻底,他闔上眼皮,深深嗅了一口,如品嘗世間至臻的美酒般沉溺其中,眼角眉梢皆滲出情動的醉意。
昨夜來了一場天降的甘霖,在他荒瘠干涸的心底匯成一條細小的溪澗。雖遠不足以填滿那些龜裂的深壑,卻能夠他回味無窮。
指尖細細撫過嘴唇,將唇畔留有的味道也一絲不留的咽進去。那個始終未解的疑問也隨舌尖甘美徘徊在喉頭,久而不散。
他的目光追逐著少年愈來愈遠的背影,無聲喃喃的發(fā)問。
這是世間最簡單的謎題,又仿佛比他所能掌握的最超前的天文學(xué)還要復(fù)雜。經(jīng)年來他曾一遍一遍的這樣問著,但回憶給不了他任何回答。
而當(dāng)那人終于與他相距咫尺,他卻不敢問了。寧可藏在他人的假面下,只為問他那不過幾個字眼的句子,像演一場荒謬滑稽的笑劇,吐著誑語似的臺詞。
怕是連他最愚鈍的哥哥加盧斯地下有知,也會對此嗤之以鼻。
可笑至極。機關(guān)算盡的與深愛之人玩這樣的游戲,也不過就為求那一個確切的答案,求他留在自己身邊。
但假使那答案是否定的……
他瞇起眼,目光的落在床頭的幾塊白色石頭上,深深嘆了口氣。
它們在月光下散發(fā)著森冷的、充滿死氣的光。那些是骸骨,屬于幾個曾口口聲聲向他表露愛意、發(fā)誓忠誠的信徒的尸體。
他們虔誠的親吻他的足尖,前仆后繼的獻出肉體,期盼能成為他的情人乃至愛人,一窺他的面具下的真容,得到他的一抹笑抑或一個吻,哪怕僅僅只是一瞬光陰。
但美杜莎聽不得任何欺騙,她能以他之眼窺見,于是他們死了。
她悲怨的詛咒寄生在他的體內(nèi),一如他的母親在圣女塔上用鮮血書寫的遺言。她用生命宣告世上唯有信仰至真,情愛不過是承載本能之欲的舟。他想證明那是假的———他從恨與惡里誕生成長,卻如此極致的愛著一個人,勝于信仰。
那樣貪婪的渴望將那人占有,以至于使他害怕、逃避。
他不敢取下面具,表露心跡,只怕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讓深愛之人也成為累累尸骨中的一員。寧可,以他人面目,誘他投入懷抱,步步深陷……
“撲簌簌———”
一陣輕微的振翅聲將尤里揚斯從遐思中驚醒。
不遠處傳來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的聲響。黑暗中浮現(xiàn)出一張猙獰的鬼面,一只烏鴉停于他的肩上,仿佛冥河里的擺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