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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燦霓只能說:“爸爸, 要不我們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吧。好多年沒好好聊天, 實在不習慣。”
元傳捷沉吟一聲, 大概也輕松幾分:“你爺爺年歲大了, 自從以前摔了一跤,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春節,你也回來過年。”
她聽不太明白,或說不敢置信。
“爸爸,您終于記起還有一個女兒,是邀請我回家過年嗎?”
元傳捷立刻說:“瞧你說得這話,都是一家人,想回隨時回,哪里需要‘邀請’。”
隔著電話,父親的心虛與狡辯免遭直接審視,元傳捷愈發理直氣壯。
元燦霓冷冷說:“可是我從來沒在元家過春節,可能不太適應。”
元傳捷又是那套一家人不用適應的說辭,“難道你想跟商宇回老家過年嗎,還沒辦婚禮就不算正式過門,人家親戚都不認識你,哪有未過門的媳婦跑去婆家過年?他們那邊很重視風俗和傳統,別讓人聽了笑話。”
“我已經很多年不在家過年,也沒聽見有人笑話我。”
若不是他為房子貢獻一點良心,元燦霓恐怕早掛斷電話。
家長權威滲透到方方面面,元傳捷總有理由反駁她。
“你以前一個人,我不管;現在你結婚了,不能那么自私,只想著你自己。你代表的是元家的顏面,別讓人聽去說我元傳捷怎么教出這樣不懂事的女兒。”
元燦霓忍著一股氣,淡漠道:“你肯定教不出,我是我媽教出來的。”
“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總有你后悔的一天!”
元傳捷可能在后悔沒有當面“動員”她,不然還可以口手并用,像以前一樣。
元燦霓沒給他機會,“地庫信號不太好,不跟你說了——”
讀中學時,平常她還可以呆在保姆間,臨近春節,芳姨也要回老家過年,元家人計劃出游,如何安置隱形女兒便成了困擾元傳捷的大問題。
其實只要留足生活費,元燦霓一個人生活十天半月沒問題。小學時媽媽出差一周,她一個人就是這么過,飯去工廠食堂買,出門帶好鑰匙,晚上鎖好門,鄰居會偶爾照看一下。
元傳捷哪里舍得留她一個人糟蹋一大棟別墅。
他和元生忠日思夜想,終于琢磨出一個餿主意:既然芳姨待她那么好,就多給點錢,讓帶回老家一起過年算了。
芳姨起先哪能同意,再心疼元燦霓,她也只是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小孩。
何況她在外打工多年,突然帶一個跟兒子相仿的女孩回家,鄰里親戚保不準認為是她老公跟外面女人生的,終于回來認祖歸宗。
元傳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芳姨不急做決定,先跟家里人商量;又說紅包只是辛苦費,元燦霓的路費和生活費另算;最后給她戴高帽,稱為善舉,是幫了他們元家一個大忙。
元燦霓又不是需要24小時盯著的幼兒,照看十天就值半個月的工資,橫豎不傷天害理,勤勤懇懇的打工人哪禁得住獎金誘惑,征得老公同意,芳姨就答應了。
真是幫元家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元燦霓最后一個知道。
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無比憂慮。
“芳姨,你過完春節還回來嗎?”
芳姨收拾行李,咯咯笑,頭也不抬道:“回啊,不回我怎么上班,你怎么上學。”
元燦霓想起看過的那檔城里和鄉下孩子短暫交換身份的節目,那些荒僻崎嶇的山路,提桶喂豬的生活,再有一些拐賣婦女的負/面報道,鼻頭一酸,抹起眼淚。
芳姨嚇一跳,放下手頭的活,過來攬住她。
“怎么哭了啊,阿姨家條件是沒有這里好,也不會讓你住泥房吃剩飯餓著啊。”
元燦霓止不住抽噎,肩膀一聳一聳,“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把我賣到村里?”
芳姨既驚又笑,拍著她的背,“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想法,就是到阿姨家過年而已,年后我們一起回來。阿姨兒子只比你大幾個月,同一個年級,你不會無聊的。不過春運人多,你要跟緊我不要走丟了。”
那年元燦霓第一次吃到“太平蛋”,認識了尹朝。
尹朝沒見到元燦霓前,的確有人故意告訴他,他爸帶回了私生女。他鼓著一肚子氣回家,看到廬山真面目那一瞬,疑慮全消。
元燦霓沒一點尹家人的影子,他爸可生不出這么漂亮的女兒。
到底還是別人家,并非尷尬全無。
尹家親友來訪,發春節紅包,對著她這張陌生面孔猶豫不決。元燦霓手勢準備好,最后沒蹭到。
假期不盡然愉快,還是比在元家好太多。
打那以后,元燦霓被“發配”芳姨家過年的每一個寒假,行李收拾得比芳姨還早,作業完成得比誰都快。
到了大學,羞恥心漸長,又可以留校,去芳姨老家便只挑初二以后的時間,跟許多外嫁女回娘家一樣。
元燦霓想探一下商宇口風,若是春節“強留”她,倒是省去琢磨旅游計劃的時間。
周末,她便無事不登三寶殿,時隔一月再去醫院“探望”。
空調開了制暖,方便病患輕裝訓練。商宇只比之前多了一件羊絨背心,穿在衛衣里。
他用上更輕便的天軌移位機,累贅感減少,康復希望增多。
商宇手抓腕部,垂于身前,下肢佩戴膝關節固定支具,穿著半身型吊具,類似高空作業的安全帶,兩邊肩帶掛上“衣掛”,再懸吊到天花板軌道的一個方形的電動機頭上。
對她來說新奇不已,對他只是每天輪流的器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