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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混亂,嘴硬一句,便沉默不語,不打攪他訓練。
第一次直面站立的他,視線不必再下垂,甚至需要稍稍抬起。
他應該比18歲時高了一些,肩膀長開,具備成年男人該有的寬厚。
這才是她想象中重逢時該有的模樣。
而當他顫顫巍巍邁步,一切想象破碎,哥哥成了脊髓損傷的商宇,美好與他無緣,陌生又令人心疼與無措。
起初元燦霓想幫他計時,待下周探望時對照看是否進步。
可當商宇走到半路,肌張力過高差點把自己晃倒,元燦霓跟著緊張,搶上前一步,什么計時、進步都拋諸腦后。
也許潛意識阻攔她做無用功,不然第一個失望的定是自己。
魏醫生示意她不必驚慌,正常反應,鼓勵道:“比剛才走得穩一點,果然太太在場就是動力十足啊!”
商宇再次被那股“直立行走”的力量支配,不過不再是元燦霓氣他,而像魏醫生說的通俗的動力。
很多年以前,妹妹剛走,家里經歷一段低氣壓時期。奶奶常常一個人躲著抽噎,父親和母親用工作麻痹自己,經常周末才回家。
真如外人所言,商家人丁凋零財運旺,果然福無雙至。
他開始害怕回家,害怕妹妹還在的幻覺,害怕奶奶突然濕潤的眼,害怕頂梁柱的父母唉聲嘆氣,
跟許卓泓學會抽煙,似乎順其自然。
妹妹的房間是家人唯一不敢進去的地方,也成為他的“安全區”。
那天他在窗邊準備點煙,哪知窗外桂花樹倏然多了一雙炯炯而好奇的眼睛。
而后,他多了一個新觀察對象,看她被元進凱追獵,看她拐彎抹角“勾搭”自己,看她沉悶又心事重重地掙扎、一天比一天快樂,生活多了幾絲趣味與勁頭。
那時他十四五歲,情竇沒開,單純覺得,元燦霓只是填了妹妹的空。
成年后他才破除青澀的認知,沒有人能填補另一個人的空缺,一旦放任住進心里,存在感只會越來越大,直至根深蒂固。
上午項目結束,魏醫生笑道:“太太來了,中午可以帶他出去曬曬太陽,今天天氣多好啊。”
旁邊一個用被動功能練腳踏車的老大叔艱難轉頭,口歪眼斜,發音含糊,但看得出參與話題積極性高。
“就、就應該、多、多出去。”
老大叔的太太也說:“是啊,多出去轉轉,我每天都要推他出去散步一個鐘,呼吸新鮮空氣,多接接地氣。整天悶在室內不行的,本來就走得少,再不曬太陽,會骨質疏松。”
“去嗎?”
元燦霓剛好扶著商宇的輪椅扶手,下意識彎腰湊到他耳旁,跟誘哄小孩子似的。
她的氣息拂在他的耳廓,清香溫和,幾乎湊成一個待完成的吻。
商宇心跳漏一拍,偏了下腦袋,答案一如肢體語言。
“不去。”
元燦霓站直了腰,朝魏醫生投去一記無奈眼神:看吧,我勸不動。
元燦霓跟他在單人間病房吃了一頓簡餐。
既然見了面,商宇便沒提周末回家住一事。元燦霓也覺奔波太折騰,約好明早再來。
魏醫生從科室出來留了她一下。
“商太太,我看您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有些話我就直接跟您說了。”
身份的重量落到肩上,元燦霓不自覺繃緊肩頭,第一次當家長,略顯局促。
“魏醫生,您說,我聽著。”
魏醫生和悅笑道:“不知道太太對脊髓損傷這一群體了解多少,我知道有些患者心理‘損傷’程度其實大于軀體損傷,他們會把這當成一種傳染病,怕別人知道,想離群索居,躲起來拼命訓練,想等康復了再回歸社會,當這個過程不存在。”
元燦霓點頭。
商宇就明晃晃占了一個名額。
“但康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們康復的目標,不是恢復到正常人的狀態,而是通過訓練,盡可能減少患者的日常障礙,和減輕損傷帶來的各種后遺癥。”
魏醫生一直注視她的表情,提防有可能的情緒崩潰。
“我看您先生國外名牌大學畢業,您應該也很優秀,不難理解我的意思。患者遲早是要回歸社會,早回歸一天,心理波動就少一天,接受和適應現狀就快一天。”
元燦霓謝過魏醫生,悶悶離開康復科。
她沒有問商宇預后如何,最壞的可能一輩子與輪椅相伴,但醫生一定會說事在人為。
今天她在訓練室看了一圈,可能盲目自信的成分,商宇的恢復程度確實令人艷羨。
也許那些家屬們,每天都是這般自我安慰:我家人的情況還不算最糟。
周天,元燦霓舍棄裙裝,換上輕便的運動服和鞋子,懷著秋游般的熱情,蹦達到醫院。
商宇依舊做內容差不多的訓練,沒再穿寬松沒型的病號服,早換回自己衣物。
不得不說人靠衣裝,擺脫病號服的暗沉,商宇多了幾分精神和活力,好像剛剛從球場上輕傷,來醫院短暫留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