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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生欠了欠身子,笑道:“規矩還不是皇上定奪。怹老人家說什么,我們做奴才的無非照做就是。”
這會子里外司禮監的人手都撤了,康生話里話外打機鋒,陸靖柔少說也是宮里摔打過幾年的人,一聽便知什么用意,當下笑語盈盈起來,擇了一對萬字如意云頭耳環,命康生給她戴上。
皇上屋里大白天拉著氈簾子,蠟燭卻連點十來只。陸靖柔手扶門框站立半晌,不大清楚他究竟怕黑還是怕亮。
“皇上?”她向燭光深處喚了一聲。
一團幽深黑暗中,有個白色的身影動了一下。燭光在身側不耐煩地搖動,她放輕腳步向前走去,皇帝嚶嚀一聲,睜開眼睛。
“你來了。”他說,“朕頭疼得很,替朕按一按罷。”
陸靖柔不敢怠慢,言聽計從總沒差錯。她挪挪身子,好讓他躺到腿上來。其實她不大會給人按摩,往常都是蕭闕代勞,她是那個躺著享福的。如今形勢所迫,不會也要會了。
皇帝沒說話,屋子里太黑,看不清皇帝臉上是個什么神情。她沿著頭脈經絡一寸一寸揉壓,直到頭側雙太陽穴略略用勁。
皇帝喟嘆一聲:“從前你啊,風風火火,滿宮里就你,敢跟朕擺臉子跳腳。”
皇后娘娘氣性也不小——她想了想,還是將這話咽了回去。“從前年紀小,脾氣急躁。”她字斟句酌,唯恐惹怒了他,“臣妾給您賠不是。”
皇上并未接話,自顧自地問道:“你回宮之后,見過皇后沒有?”
“還沒有。”陸靖柔說。
“你如今已是皇貴妃了,朕讓你做皇后,你還愿意嗎?”
他語氣平和,不知怎的,陸靖柔竟然咀嚼出幾分悲涼意味。她沒主意,只得順著向下說:“能當皇后自然是好,可如今皇后怎么安置,皇上還會給她位分嗎?”
皇帝冷笑一聲:“她?貪婪無德,言行無狀,索性打回老家去罷,大家都爽快。”
陸靖柔聽得氣悶。原本諒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只做應聲蟲,可泥人亦有三分火氣。她忍不住溫聲道:“皇后待皇上,是癡心一片啊。”
“你不是向來記恨她么,怎的替她說情?”皇上停了一停,“朕心意已決。她心毒善妒,哪來的癡心!遲早害死旁人。”
帝后之間何以有如此大的怨懟,陸靖柔一時怔忡。其實女人看女人最準,皇后心性純粹,她的愛濃烈,恨也直白。她看不慣陸靖柔分走圣眷,屢次三番找不痛快,僅僅明面上斥責打罵罷了,從不曾暗中構陷。
草原上來的人,不會耍陰招。如若不是在宮中,或許她們會成為好朋友。
蕭闕府中那些時日,她過得逍遙快活,偶爾憶起舊相識,不覺生出悲憫之心。宮外天空又高又遠,何必死守不放。皇后若是不甘囿于囹圄,只消一步踏出,便能聽見頭頂飛過清脆鴿鈴,得見林林總總煙火人間。
人多的地方有活氣。她記得最多的,就是提籃子小販,走街串巷叫賣鐵蠶豆柿子餅半空花生,天氣一熱就改賣雪花酪酸梅湯,嘎嘣嘎嘣嚼冰核兒。一扭臉兒,隔墻不知誰家打孩子,哭聲此起彼伏傳出老遠。街上有錢人家女兒出嫁,吹吹打打紅滿一條街,小孩子跟在屁股后頭撿拋灑的花錢兒。一路折騰到日暮時分,鄉下大馬拉著車氣喘吁吁走到城里來,一對黑鼻孔里噴出白騰騰熱氣。待到滿車東西卸空,趕車人就又甩開鞭子,踢踢踏踏,留下一路塵土飛揚的馬蹄聲。
“皇上英明。”陸靖柔滯了半晌,“留她在宮里,您也著實為難。”
“那你呢,你為難嗎?”
皇帝忽的翻身坐起,目光灼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