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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而過,遠處黑壓壓的山影橫亙天地之間,連綿大雪仿佛沒有盡頭。可是他知道,她一定就在大雪另一端。找到她,就可以如從前一樣,見了面親親熱熱地說話。
他十分狼狽地在雪地里艱難行走,身上盔甲破爛不堪,內里傷口很深,猩紅的皮肉翻卷在外,卻根本不覺得疼。雪越下越大,上次來不及,她便不肯原諒。為人階下囚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如果這一次再找不到她,那可怎么辦。
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前行,被隱在雪下的巖石絆倒了一次又一次。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他漸漸失去了力氣,心灰意冷,索性躺在一片松軟的潔白中間,任憑皚皚大雪一分一寸將他掩埋。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他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臂,眼前景象消弭一空。天色由暗轉明,日光暖洋洋,再不見絲毫雪花的蹤跡。
他坐在養心殿里,一個聲音在他身后突兀地響起:“皇上,同臣妾出去玩雪吧?”
他驚得身上一僵?;剡^頭來,眼前依舊是那張和顏悅色的面容。穿品月色繡團菊棉襯衣,外頭罩寶藍緙金絲竹枝的銀鼠皮坎肩。架子頭梳得高高的,正中九尾金鳳口銜珠滴,上橫插鏤空金扁方,下安著雙龍點翠長簪,序一雙龍鳳首炸珠金釵,另一側佩著紅寶石葫蘆如意簪并一支點翠蝙蝠耳挖子。雙耳綴點翠荷葉蓋東珠墜子,行動搖曳,通身寶蘊光含。
“皇上,您別批折子了,陪臣妾出去玩雪吧?!?
從前她向他求什么的時候,總是像這般微微歪頭,嘴角抿起,眼里像含著一汪靜湖,一眨不眨地看人。皇帝怔怔地盯著她,像是透過她的眼睛,能窺見其中魂魄似的。
“你回來了,不惱朕了么?”他不敢高聲言語,唯恐她著惱不見他。
“臣妾為何要惱?”她笑得溫婉柔和,“臣妾受皇后金印寶冊,應當溫恭和順,母儀天下。臣妾牢記皇家規訓,不敢有違?!?
“皇后?真好,皇后……”皇帝喃喃道,“你方才說,要去玩雪?”
“是呀,您瞧,今兒下了好大的雪呢?!彼χ附o他看,“地白墻白樹也白,堆得好厚一層,足夠皇上給臣妾做個半人高的雪人。”
他口中忙不迭應聲,轉頭向玻璃窗外望去,卻見清明世界,朗朗乾坤,大太陽照得磚地閃閃發光,哪里有半分雪的影子!
“萬歲爺言而無信?!彼男Φ藥追?,腳下蓮步輕移,向后慢慢退去,“明明說好,同臣妾做一輩子恩愛夫妻,臨了又要變卦?!?
他張口想解釋,奈何喉嚨像被絲線一針一針縫死,半個音都擠不出來。
其實她哪里有過荒唐行徑,后宮長日寂寞,不過女孩子年紀小貪玩罷了。一個大男人,挨個雪球有什么要緊。而他卻早做好退步抽身的打算,把她丟在西北的風雪里,一去不回。
隔天太醫來請平安脈,迎面見皇帝面色青白,胡子拉碴的模樣嚇了一跳。他這幾日醒不得醒、睡不得睡,心神俱疲上不得朝,不巧手邊唯一得力的蕭闕又稱病告假,事情只得一股腦地丟給下頭人去辦,唯獨刺殺宜妃兇犯一案依舊由他親自打理。
“朕這兩天啊,總是看見宜妃。”
皇帝好幾天水米不打牙,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那雙被她夸贊過的桃花眼哭得鮮紅微腫,不復往昔姣媚光彩。他苦笑著卷起衣袖露出手腕,口中喃喃自語:“你說,人死究竟能不能復生?”
滿宮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瞪著老太醫額上的冷汗,突然大笑起來:“你們這些白癡!飯桶!朕一天天地養著你們在宮里頭,連個人都看不??!”
自古伴君如伴虎,老太醫哆嗦著花白胡子不停磕頭,求皇上息怒。
“出去?!?
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來,而后像脫了力似的,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