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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后第一眼看到的,除了黑莓外還有木英的尸體。從木英的動作來看大概是自殺,畢竟他是這么的相信著朗風,結果現在卻告訴他一切都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樣,他會無法接受也是正常的。
多虧了木英的那一槍,他想起了許多曾經被遺忘的事情。
不只是自己做為怪物的事、還有第一次遇上虹的事,抑或是被實驗室的人發現是怪物而被殺死的事。
那些因為第一次死亡而全部忘記的事,此刻卻像新生的枝枒一般重新在腦中冒出。
白子想起越多,就令他更加了解到自己的確是個怪物沒錯。
多么諷刺。一直以來都愛著的同伴們是與自己不同的存在,而一直殺著的怪物才是他真實的樣貌。
怎么可能呢?
白子想起木英震驚的問句,心中也不停的詢問著自己:這怎么可能呢?
他為甚么會是怪物呢?這怎么可能呢?
這樣不就代表他的人生都是假的嗎?這不就表示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些為了他而犧牲的人呢?這不就也表示他們的死亡都是毫無意義的嗎?這是多么殘酷啊!他的人生是謊言、是笑話,是光鮮亮麗的假象。
他的人生是毫無意義的!
白子痛苦、絕望、哀號、嘶鳴,最想問怎么可能的人其實是他,但能回答他疑問的人卻一個也沒有。一陣噁心衝上腦門,白子難受的嘔吐,將疑惑連同穢物一同難堪的攤在地上。
他不知道該怎么做。
如果照朗風的教導,為了保有最后的人類尊嚴,現在的他就應該要用盡各種方法去死才對。
『我必須去死才對。』白子想著,『我是……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怪物。』
朗風的死、費黃的死、眾人的死、實驗室的人們的死亡、芭生的轉變、虹再也無法復原的精神狀況,一想到這一切都與他脫不了關係,白子掐著脖子的手勁就越來越大,一直到喉骨都發出了發出碎裂聲都沒有停下來。
可是……
──白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黑莓悲傷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白子一陣鼻酸,掐著自己的手也下意識地放開。
就算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黑莓卻還是愿意相信他。
她就連最后的遺言都是對自己的鼓勵,為甚么黑莓愿意為了自己付出這么多呢?
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白子覺得心的部分很難受,痛得幾乎要裂開了。但這次不會有人給他答案,因為所有人都死了,而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但是他還不能死。起碼他現在必須選擇前進,而不是照著朗風的方式自我了斷。因為依舊有人希望他活下去,還有人愿意對他說不論如何都愿意相信他是名人類。
黑莓的話給予了他救贖。既然這樣,他也必須對信任他的人有所回應才對。
并且……
回憶戛然而止。白子看著嚇到語無倫次的刺鼠,心想:結束了。
這趟旅途也好、他們所有人的伙伴關係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即將結束了。
「刺鼠,離開這里吧。」白子開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凄涼。
「忘記在這里發生的所有事,離開墻內好好的活下去吧。」
他的話就像是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直直地刺入刺鼠的腦中。原本還在大呼小叫的刺鼠此刻卻安靜的像是啞巴一樣,他楞楞的點了點頭,然后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
目送自己最后的同伴消失在眼前,白子這才將目光移動到虹的尸體身上。
虹也是他必須活下去的原因。
白子將對方輕輕地抱在懷中,然后呼喚:「虹,睜開眼睛吧。」
緊接著,虹就像是驚醒般地從白子的懷中彈了起來。他先是大大的吸了一口氣,接著將淤積在體內的血液咳出來。
看著虹正在逐漸癒合的致命傷口,結合過去的記憶,此時的白子終于了解對方盲目的愛是從何而來,同時也了解對方的手臂是怎么不見的了。
虹曾經說過他們早就認識彼此了,現在聽來一點也不假。
掉入巢穴與被吃掉的恐懼對年幼的孩子來說根本無法承受。不管怎么哭叫、不管怎么求救都不會有人發現掉入深淵的孩子,虹在這樣的雙重打擊下,因為太過害怕所以崩潰了。
而奇蹟卻是如此的惡質,白子也正是那個時候誕生。將對方的出生、母體的死亡與被拯救的希望全部融合在一起,這是虹小小的腦袋為了不讓他瘋掉而做出的暗示。但是這份暗示太過于強烈了,使虹的腦子再也無法回歸正常。
剛出生的白子急需食物來填飽自己的胃,他輕輕地啃蝕著虹的手表達食慾,將對方視為救世主的虹當然也是毫不猶豫的奉上。白子從沒遇過心甘情愿被吃掉的生物,從母體傳來的記憶中被捕食者從來都是極力反抗的,這讓他對對方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所以他餵了對方自己的一塊肉。
見虹吃的津津有味,白子便將虹的另一隻手臂也扯了下來。兩人就這么的吃著虹的手臂過活,一直到實驗室的人發現了他們。
死而復生的虹笑著對他說:「又是公主救了我呢,公主果然是我的神!」白子的內心只有滿滿的愧疚。
虹對自己的愛并不是愛,而是極為扭曲的迷戀,是根本不該存在的、最惡劣最殘酷的、錯誤的感情。
白子想:如果沒有自己,虹是不是就能過上比現在更加正常的人生呢?
他才是那名應該被朗風發現,然后被帶走的孩子。如果沒有自己,虹大概就會被朗風帶走,然后他們會一起逃出實驗室,朗風會教導他活下去的方法,他或許會和黑莓與木英成為朋友,然后以逃離墻內為目標。
他現在所過的人生,他現在所擁有的這份虛假的人生,會不會是虹本該擁有的呢?
看著眼前死去的人類,不論是曾經是同伴的人也好、是實驗室的人也好、崩潰而自殺的木英也好、安詳的就像是睡去一般的朗風也好,還是一直到最后都相信著自己的黑莓也好,這些人原本都可能不會死的。
如果沒有自己的話,他們或許都不會死。
痛苦排山倒海朝白子壓來。他絕望不已,淚水在眼眶中轉啊轉啊,終于在此刻流下了紅色的眼淚──因為怪物是沒有眼淚的,所以他們只能用血來模仿淚水。
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他甚至連能哀弔的淚水都不配擁有。
這么多人死去了,而身為罪魁禍首的他卻還活著,這是多么諷刺!
就算道歉了又怎樣?他真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諒嗎?
白子泣不成聲,他感覺虹小心翼翼的抱了上來試圖安慰他,卻只是讓他哭得更慘。
縱使白子對虹說了幾百萬遍的對不起,虹卻無法理解他的愧疚是為了什么。
虹對他的愛是假的。但是除了對方的愛,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依靠甚么了。
白子想要贖罪、想要被原諒,想要有誰能來寬恕他的存在。
他想要愛。
僅僅只是愛而已。
如果虹的愛是真的就好了。
白子極為卑微的對著虹祈求:「……虹,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的。」
「……不要討厭我。」
「我不會的。」
「……我想要你真心的愛上我。」
「我永遠都會愛著公主的。」
淚水濡濕了虹的肩膀,但是他依舊沒有放開白子。
白子忍不住再次要求:「虹,求求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白子。」
虹乖巧的回答,白子卻只是哀傷的看著他。
一滴紅色的淚水滑下對方的臉頰,將白子的膚色襯得更加白皙。
多么美麗的人啊。虹想著,忍不住伸出手拭去對方的淚珠。
雖然不知道白子為甚么難過,但是如果沒有對方的話,他就不可能在那個可怕的洞穴中活下來,他就不可能會遇到這么多人事物,當然也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子擁抱自己所愛著的白子。
所以不管多少人說過他瘋了也好、多少人拒他于千里之外、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只要他能夠永遠陪在白子身邊,他就滿足了。
虹親了親白子,并露出從來沒有過的、像是羽毛一樣溫柔的表情。他收斂起了所有的瘋狂,只是極為虔誠、極為小心的呼喚著他所愛著的那個人:「白子。」
「只要有白子,對我來說哪里都是樂園。」
不管是初次相遇的那個星虹樂園,還是已經被鮮血扭曲的這個腥紅樂園,虹想要告訴白子:不管是哪一個,只要能與對方在一起,他都無所畏懼。
虹那穩定的心跳聲著實令人心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白子的確是從中找到了一點點的救贖。
猶豫再三,白子最后還是回抱了對方。
兩人決定離開墻內。
白子將墻上的大門打開后,與虹一起將黑莓埋在了墻的外頭。白子想,這樣算不算是完成了對方的心愿呢?
「門要一直開著嗎?」虹問。
「就這樣開著吧。」考慮到或許還有其他人會想要離開墻內,白子最后決定將控制器破壞掉。這樣如果有誰想要出去,就不需要再回到實驗室了。
外頭的天空正下著雨。
白子與虹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氣候,不由得新奇的張大了雙眼。
那冰冷而無味的雨水滴落至地面,滋潤了乾涸的大地,也濕潤了白子的心。
他想:這些水滴是不是也能當作是某種哀悼呢?
如果自己努力的活下去,是不是總有一天就能贖清自己的罪孽?
他們兩人是不是總有一天能找到真正的救贖?
他的心中浮現了許多問題,不過卻很快的將疑問一掃而空。
『算了。』白子想:『現在想這些都沒有意義。』
雖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樣,或許更危險、也或許更復雜。白子不確定自己在墻內學到的東西到外頭后是否還依舊派得上用場,搞不好有很多東西都必須在學習也說不一定。
但是就像朗風說過的: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所以這些東西再學就好了。
況且……
白子看向身旁的虹,對方正好也看向了自己。
他朝白子露出了一個傻笑,白子也回報了一個微笑給他。
虹會永遠在他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要出發了。」
白子緊緊地握著虹修復好的手。虹誤以為白子是對離開墻內感到緊張,因此反扣了回去。
明明只是機械做的手臂、明明應該是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東西的部位,虹卻感覺到白子溫暖的溫度從掌心傳了過來。他不禁想:自己果然最喜歡白子了。
于是虹向白子說了聲好。
接著他們便轉身,踏出墻外,消失在無盡而未知的未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