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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琳嘆了口氣:“其實,他才是這場失敗的婚姻里最無辜的受害者。”
裴楠“嗯”了一聲,張了張嘴,忽然覺得語言略顯蒼白無力。
喬琳所言,他又怎么會想象不到?但聽到這些話從鄭書昀母親的嘴里說出來,他還是不免再一次心疼鄭書昀的過去。
喬琳溫聲道:“阿姨和你聊這個,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小昀平時總擺出一副冷淡模樣,并非因為情感淺薄,而是兒時孤獨缺愛的成長環境迫使他養成了現在這樣的性格,通常把情緒藏在心里。”
從突然而至的低落中抽離,裴楠搖搖頭,認真反駁:“鄭書昀一點也不冷淡,他很溫柔,會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樂,也會表達愛與想念。”
喬琳聞言愣了愣,似是從未料想過,這樣充滿人情味的形容,會出現在他那個不茍言笑的兒子身上,但很快,她便了然了,扶額笑道:“也對,對于小昀而言,你永遠是最特別的存在,不然他當年那么沉穩的一個孩子,也不會一時沖動,為了你去學抽煙,鬧得雞飛狗跳。”
恰在這時,隔壁有人不小心碰碎了一只碗碟,瓷片碎開的瞬間,裴楠心跳漏了一拍,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茫然問:“為我學抽煙是什么意思?”
喬琳道:“你們高一那年,小昀得知你因為抽煙被請了家長,擔心你會挨罰,于是找到你爸媽,主動坦白是他攛掇你抽的,南枝不相信他會抽煙,他就掏出香煙打火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抽了幾口,看似熟門熟路,但我能看出來,他是臨時學的。”
裴楠張了張嘴,仿佛失聲般訥訥道:“可是,抽煙沒那么容易掌握,初學者很難做到不嗆煙。”
“是啊,但小昀做到了。”喬琳語氣透出幾分無奈,“我當時驚訝壞了,怎么也料不到以小昀成熟的心智,也會使出如此幼稚的招數,但想到他那么多年無處安放的情感終于有了能寄托的人,難免會在關于你的事情上失去方寸,也就沒有當場拆穿他。”崾殽
她說完,頓了頓,看著對面陷入震驚的裴楠,繼續道:“再后來,小昀被他爸領著去你家登門道歉,事情才告一段落。”
喬琳話音未定,裴楠腦中便已然浮現出當時他放學后,遠遠看到的情形。
鄭書昀站在他家門口給他爸媽鞠躬,根本不是他以為的什么“拜早年”,而是在賠禮道歉,默默為他扛下了所有的責難。
他意識到什么,喉結急促滾動,半天才找回遺失的語言功能:“鄭書昀脖子上的那道疤……”
喬琳“嗯”了一聲:“是被他爸打的,那個人脾氣本來就不好,嫌小昀給他丟臉了。”
她說著,表情淡下去幾分,低頭喝了口咖啡,似是不愿多提前夫。
裴楠雙手握著溫熱的咖啡杯,略微失焦的目光散落在桌面上。
此時此刻,他忽然弄明白了,為何他會覺得鄭書昀經常用的老式打火機這么眼熟,當年他為了裝酷,剛開始學抽煙的時候,用的就是那款打火機。
喬琳不可思議的話語包裹著咖啡的香氣,一遍遍揉搓他的心臟。
他仿佛一個不識路的孩童,莽莽撞撞走進了未曾料想過的愛意之中,享受著對方的奉獻,渾然不覺這么多年。
半晌,裴楠抬起眼,輕聲問:“喬阿姨,您知道他的心意,就是因為高中那次嗎?”
喬琳搖搖頭:“我最早察覺到他喜歡你,其實是你們上初二的時候,他親手給你做了一盒巧克力。”
太過遙遠的時間點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心湖,裴楠驀地將大拇指包進掌心,緩緩用力,試圖抵御忽然洶涌而至的塵封記憶。
那天是運動會,他專門挑了鄭書昀沒參加的長跑項目,一騎絕塵拿了冠軍。
在沖破重點線的那一刻,鄭書昀拿著盒巧克力走上前,說是隔壁班女生拜托他幫忙送的。他問對方是誰,鄭書昀只說忘了。他對此一度深信不疑,亦稍稍撫平了那顆不由自主和鄭書昀攀比的心,認為自己終于在鄭書昀面前扳回一城。
其實現在想想,鄭書昀所言四處皆是漏洞,以他當年生人勿近的清高氣場,怎么可能幫別人干這種無聊的事情。
裴楠用手撐住額角,忽然有些想笑,眼眶卻微微染上了幾分熱意。
原來,半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中,鄭書昀在傘下說的暗戀對象,從頭到尾都只有他。
當時被雨聲淹沒的三個字,或許并非人名,但一定與他相關。
*
喬琳工作忙,沒能在咖啡廳逗留太久,便匆匆趕回了公司。
同她道別后,裴楠走在人群如織的步行街頭,拿出手機撥通了鄭書昀的電話,也不管對方是否正忙于工作。
“小楠,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什么事嗎?”
電話很快接通,耳畔響起磁性的嗓音,裴楠心臟止不住地悸動了起來,他伸手接了一片旋轉的雪花,佯裝慢條斯理道:“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聽臨英中學的校草給我告白了。”
臨英就是他們一同就讀的初中。
他聽到鄭書昀明顯頓了頓,似是察覺到了什么,直到他手心殘留的雪的涼意散盡,對方才微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裴楠,我喜歡你,想和你談戀愛。”
聲音又沉又緩,仿佛裹挾了光陰的厚重。
“可是——”裴楠拖長音調,狀似苦惱般地說,“我們才十四五歲,屬于早戀階段,你這種好學生吃得消嗎?”
鄭書昀聞言,話語間染上若有似無的笑意:“那我換一種說法。”
裴楠“嗯”了一聲,耳朵下意識貼緊手機,直到那大提琴般低沉悅耳的嗓音分毫不漏地悉數灌入他的耳膜:“裴楠,我想和你在課桌下牽手,避開所有人在墻角擁抱,你愿意和我一起違反校紀校規嗎?”
不自覺地用手抵住鼻尖,裴楠低下頭,在夾雜雪片的寒風中竟一時有些臉熱。他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鄭書昀校服筆挺站在升旗臺前演講的模樣,臺下的同學將其奉若高嶺之花,卻不知這個清冷的少年內心亦有滾燙的欲望。
見裴楠久不說話,電話那頭的鄭書昀如同心急的少年般,壓沉語調催促:“你的答復呢?”
裴楠回過神來,又用先前那種不疾不徐地語氣開口,只是多了幾分無法隱藏的顫音:“看在你長得帥,又成績好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吧。”
其實,在剛才走神的那幾秒鐘里,他做了一個假設——倘若當年,鄭書昀真的將這場暗戀宣之于口,一切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思及于此,他吸了吸鼻子,卻被鄭書昀聽見,問他是不是在外面吹冷風。
裴楠環顧四周,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心廣場,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嗯,我在中心廣場。”裴楠停下腳步,有些向往道,“今天江市下雪了,好多人在松林和雕塑前拍照,等你回來之后,我們也來這邊拍照吧,我們認識十幾年,還沒合過影呢。”
鄭書昀道:“我們有過合影。”
裴楠努力思索片刻,斬釘截鐵道:“不可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