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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楠并未察覺到鄭書昀神色細枝末節的變化,伸出一根手指揉揉鼻子,心說鄭書昀還真是本性難移,都病弱成這樣了也不忘見縫插針地拉踩他一下。
他哼哼出聲,挑高一邊眉毛道:“那我考考你,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嗎?說個地點就行。”
鄭書昀未語,略微轉頭,優先將目光落在了翻開的相冊上。
透過薄薄的紙張,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那個不請自來唱歌逗他開心的人,幫他拼好摔壞的模型的人,為他弄傷了手腕的人,還有誠心誠意要和他做朋友的人,皆是眼前這個記憶比金魚還短暫的鵝黃色小朋友。
所以,在裴楠問出這個問題的第一瞬間,他心臟便無法克制地微動了一下,但再看裴楠咧著紅潤的唇瓣,一副笑得缺心眼的模樣,他就明白了對方不可能突然恢復記憶。
短暫的沉默就此蔓延,不知為何,裴楠胸口泛起一絲緊張,開始懷疑鄭書昀會否答不上來,當鄭書昀雙唇微動的時候,他心跳甚至略微凝滯了須臾。
緊接著,他聽見鄭書昀緩緩出聲,卻是一個簡短的反問:“你記得?”
“我當然記得啊,那天我爸媽領我來你家做客,你在偏廳寫書法,對我視而不見,后來我不小心把墨弄到你的宣紙上,你還生了一下午氣。”裴楠指指偏廳方向,用手比劃,“當初那里擺了幾盆翠竹,還有塊兒繡了金線的大屏風,好像是有鳳來儀圖。”
他事無巨細地說完,似是在向鄭書昀炫耀自己的記憶力,可對方卻輕微蹙起眉心。
“你記錯了。”鄭書昀說。
“扯呢,就憑你那天不可一世的囂張態度,換誰都不可能記錯吧,還說我記性不好,你連十一歲的事都能忘。”裴楠語氣十分篤定,甚至有點溢于言表的急迫。
鄭書昀沒再和他爭論這個,拿起一疊紙質文件,繼續工作。
一晃快到晚餐時間,裴楠本想親自開火給鄭書昀露一手,但看到那間嶄新到發光的廚房后,感嘆了一句“不愧是鄭律家的廚房,一點煙火氣都沒有”,最后還是老老實實叫了外賣。
等外賣期間,裴楠把昨天和今天的臟衣服一并清出來,團成一團抱在懷里,路過書房時順嘴問鄭書昀:“你有衣服要洗嗎?你的手應該不太方便。”
鄭書昀“嗯”了一聲,挑了幾件無須干洗的衣服,放在裴楠那團衣服上,隆起的布料瞬間擋住了裴楠小半張臉。
“謝謝。”鄭書昀說。
“不用,反正順路。”
裴楠嘴唇貼著鄭書昀的衣服悶聲道,說完便轉身離去,腦后束起的小揪揪隨著走路的動作一晃一晃,左邊褲腳卷起,右邊褲腳松落,趿著啪嗒作響的拖鞋,儼然一副居家狀態。
明明只是一人之力,卻讓整個冷清的別墅都熱鬧了許多。
等裴楠的背影連帶那不小的動靜一起消失在樓梯之后,鄭書昀才收回視線,在心口難得涌起的暖意中,低頭看了眼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忽然覺得這手傷雖然礙事,但再好慢些也無妨。
烘衣服的時候,裴楠煙癮犯了,又怕煙味兒勾起鄭書昀的癮,只得從口袋里摸出根從畫室帶回來的零嘴棒棒糖,塞進嘴里充數。
抱著干衣上樓,裴楠再度路過書房,依稀從虛掩的門縫里聽到鄭書昀在和人視頻電話,便沒有打攪他,直接將他的衣服拿去了自己目前住的主臥。
剛進衣帽間,裴楠就接到了楊岐打來的電話。
對方笑吟吟問:“老裴,幾天過去,消氣進度如何了,要不要來我這喝一杯?”
裴楠呵呵道:“唐某人呢?”
楊岐道:“正謀劃著怎么灌你酒。”
裴楠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
若只是普通的酒肉朋友,興許他們的往來就徹底斷在那晚了,但他和唐予川到底還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誰有點什么小毛病,雙方都清楚得很,這么多年也一直能互相包容,何況那天發生的事,說到底也并非和他全無干系,畢竟這么多年以來,他才是那個最看不慣鄭書昀的人,如若不然,唐予川也不會在見到他之后,態度變得更為囂張。
裴楠叼著棒棒糖,含糊道:“先欠著,改日再去你那兒,這兩天要照顧病患。”
楊岐調笑的語氣立刻收緊幾分:“你家有人生病了?”
裴楠道:“不是親人。”
楊岐沉默半晌,狐疑道:“你該不會偷偷談戀愛了吧?”
裴楠嗦著棒棒糖,懶洋洋道:“我要是有女朋友了,第一個介紹給你認識。”
聊了幾句掛斷電話,裴楠四下打量這個偌大的衣帽間,也不知道衣服該放在哪里,便隨手拉開一個柜子,入眼的全是內褲。
正當他要關上柜門的前一秒,忽然毫無防備地,在眾多黑色中看到一抹熟悉的紫色。
裴楠:?
草,不是吧?
他瞳孔發起不小的地震,錯愕地將那條卷好的紫色內褲從四方隔間中拿出來,翻開褲腰的尺碼一看,果真是他兩個月前落在鄭書昀家里的那條。
他愣愣地盯著這條干凈的內褲,鬼使神差放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撲鼻而來。
裴楠思緒有一瞬的停擺,而后飛速運轉起來——
他剛才看過了,鄭書昀家沒有內褲清洗機,而以鄭書昀潔癖的性子,勢必不會將內衣和其他衣物放進同一個洗衣機,何況還是他一個外人的內褲。
短暫的頭腦風暴后,裴楠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手洗。
不僅洗了,還疊好放進了衣柜。
鄭書昀哪怕是近視眼,在這期間也有無數個機會發現這不是自己的內褲。而以鄭書昀的個性,當垃圾丟掉才是正常。
若說鄭書昀原本是想找個機會還給他,但由于工作太忙忘了,便一直擱在衣柜,倒也并非不能勉強理解,可裴楠胸口還是泛起了揮之不去的異樣。
那剛被收緊的風箏線,似乎也有了再度放飛的趨勢。
畢竟他向來不擅長揣測鄭書昀,亦無法設想,鄭書昀一個邊界感如此強的人,站在水池邊幫他搓內褲會是怎樣的場景。
他只要略微一做勾勒,心就開始怦怦律動,好像要跳出來一樣。
放好鄭書昀的衣服,他思忖半晌該如何處理這條內褲,是直接拿走,還是跟鄭書昀說一聲。考慮未果,他被外賣員的電話打斷思緒,便先將內褲卷好了放回去,匆匆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