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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困住她的是宮墻,這輩子困住她的又是什么?細雪下得急起來,吳盟伸手替她揉臉,他身后是掛在樓上的銅鈴,一聲一聲連綿不絕。
大門邊急亮起幾盞燈來,前前后后七八個人擁了鄭衍進來,隔得這樣遠,根本看不清面目,可能叫下人這樣跟著的,也就只有鄭衍了。
明潼看著那燈火明亮處,指甲緊緊嵌進掌心里,咬著燒得火紅的唇,跟著那團團的燈火,一路跟到了西院,一院子的女人都出來迎他,明知不是在他手里討生活,可她們也一樣噓寒問暖,有人端湯有人捏肩,那付情態,明潼便是看不見也能猜得著。
他買醉不過因為心灰意冷,想著醉生夢死也是一樣的過,醉得連年三十都在吐,差點兒趕不上早上起來祭祖宗,鄭衍也實是不想見祖宗,傳了五代,到他這兒,鐵券沒了不說,還把他爹給氣死了。
便是這么著,他都能日日喝著花酒聽著小曲,沒錢就伸手,不問明潼要,就問鄭夫人要,日子過得比他原來想著上進時還更好些,他們都是快活的,可她卻偏偏快活不起來。
“你怎么偏不肯轉頭看看身后?”賜閑樓造的四面欄,上面兩層叫封住了,吳盟抱了她,猴兒似的攀在上頭,坐在屋檐,指了長街給她看。
東街許久沒有這樣熱鬧了,鄭家是侯爵,第一代起就占著金陵城最好的土地,這一片街還是靠著鄭王府造起來的,先是酒樓后是鋪子,跟著才有達官貴人也在此地造屋住下。
先皇折騰得東街成了鬼街,這會兒又補進了人,門樓鋪子自然跟著熱鬧起來,可吳盟帶她去看的,卻不是東街。
打墻上輕悄悄的翻出去,行到玉帶轎邊,過去便是平民居處,吳盟避了人在小河邊有一棵大柳樹的地方翻進了院墻,院里頭一棵老槐樹,樹底。
明潼只當他是進了旁人家里,一聲兒都不敢出,那知道門里趴著的老狗先是耳朵一動,跟著又垂下來,沖他嗚一聲。
吳盟推開門,點了燈,里頭床桌俱備,明潼叫他放到床上,還不敢解開被子:“我這兒凍得很,你受不住,等我起個炭盆來。”
他家哪里有炭,又出去了,頃刻之間就又回來了,把燈油澆在炭上,火星一碰就著,“騰”的燃直起來,屋里亮起橘紅色的暖光,這才覺得身上熱乎了些。
除了炭,他還帶了件衣裳來,明潼里面穿的是夾著毛料的襖子,再罩上棉襖棉裙,整個身子胖大了一圈兒,她原來就瘦,這一年病著越發消瘦了,此時看著不過是個豐膄些的婦人。
拆了頭上的花鈿,吳盟也一樣換上布袍子,拉了她出門,打起一把油紙傘來替她擋雪珠,四周黑漆漆的,這地方不比大道有人掃雪,積雪落久了結成硬塊,走一步路都腳下打滑。
吳盟半摟半扶住她走過小道,盡頭一點燈火,看著只一星,越是靠近越是亮起來,耳邊還有人聲喧嘩,待轉一個彎來,景像全然不同,燈籠映著石板道,街上擠擠挨挨全是人,熱騰騰的煙火氣燎得人看不清面目。
街面上賣吃食的一溜兒排開,青韭滿餡包、油煎肉三角、開河魚、看燈雞、海青螺、雛野鶩,煎的炒的炸的蒸的,雪都落不進來,飄揚揚碰著這些個熱氣,便都化成了水。
吳盟握了她的手,在她掌手上撓一撓,問她:“你要不要吃一碗馉饳兒。”指了個攤子,兩個老夫妻打理著,一個包一個下,里頭還擱上小蝦蛋皮,一碗盛上來,綴些青白蔥花。
明潼此時不過尋常婦人打扮,還只是來逛街市的小夫妻,那老婆子把白巾子撣一撣長凳:“小娘子稍坐,立時就得了。”
她腆臉兒笑得歡,除了砂鍋雞湯,又要了切雞胗,再要半片白切雞,只要胸脯不要腿,沾料上了桌子,雞也自湯里撈出來,淋漓了一案板的湯汁,切下來的雞頭雞頸子便扔到碗里,留著他們自家吃。
明潼還只似夢中,叫吳盟扶著坐下來,又替她去買旁的吃食,給了老人家二十個銅板,這張桌子便不坐旁人了。
他沒一會兒就回轉來,手上了拎著捧著碗盤碟子,把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竟還有爆獐子肉的,糟的鴨掌鴨信,爆的雞肝雙脆,明潼聞見香味,可不論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兩輩子加起來,也沒吃過這些個東西。
竹筷子在滾水里燙過了塞到她手里,嘗了點雙脆,再挾了一塊皮子黃脆雞肉雪白的白切雞塊,沾了甜醬,吃進口中,竟比府里廚娘做的還更嫩些。
這街市上討生活的,日日只做這一樣吃食,天長日久怎不精通,便是店里頭的大師傅也沒這樣單做一樣菜的。
她原來是不餓的,食不厭精,府里吃的多,卻用得少,明潼自打記事起,就沒吃過急飯,得緩著來慢著來,吃蟹脫殼,吃雞褪骨,到了手里的東西,都是早看不出形狀的,含了嘴里那塊骨頭,竟不知往哪里吐。
吳盟伸手過來接,那老婦人便笑:“娘子好相貌好斯文。”她再穿著布襖布裙,坐在此間也依舊同旁人不一樣。
明潼舌頭上沾了甜咸醬,砂鍋雞湯端上來,里頭滾著十來只細料馉饳兒,吳盟先舀了一只,一面吹一面滋溜湯汁,明潼忽覺得腹里空得很,也捏著勺子吃了一只。
湯是滾燙的,她沒吃過這些,宮里送上來的菜是半溫的,丫頭婆子們更怕她燙著,湯跟茶都得打扇子扇溫了才送來,竟不知這滾熱的湯還有不同滋味。
脆皮鴨子切上來一碟,竟也用了一半,吳盟看著她吃,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吃完了把余下的全給了老夫妻,那老婦人還笑:“官人真是個疼人的。”
見著衣裳普通,可吃起來卻不吝惜,不是個疼人的也辦不出來,吳盟捏了明潼的手,只覺得手心微汗,像這樣拉了她,想過許多回了,容易又不容易。
帶她出來,就是帶她看看的,長街兩邊吃喝俱全,套圈兒的,賣盆花的,看著倒似真花,仔細再看竟是假的,拿紗扎的,絹人兒眉目姣好,一身紅羅衣裳,披著彩色披帛,吳盟也買了一對兒,就叫扎絹人的按著他們倆人的模樣扎起來。
一個玄色衣裳一個紅色襖子,不過尋常民人打扮,細巧到這女娘頭上,竟還有枝面捏的銀簪子,耳朵眼里還有一付丁香。
小金店里小件比大件賣得快,吳盟眼睛一掃見著個打銀子的店,給她買了一付銀丁香,再有一對兒雙魚的銀頭釵,左右看了她,嘴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這樣行在街市上,看起來不過最平常一對夫妻,吳盟興致極好,一間間小鋪攤子都想逛進去看看,拉住了明潼,她先還想回去,后來便把這當作夜游,便是回去也是躺在床上翻身,倒不如逛一逛。
街邊賣扎紅兒的,有攤子前圍了出來玩夜市的姐妹,你挑我撿,比在發間,彼此問過,你戴了紅的我戴的紫的,七嘴八舌說的熱火朝天。
還有扭捏著的新婚的夫妻,男的摸了錢出來,女的挑了三兩朵,那幾個姐妹便睇了眼神去看,跟著又有身上穿得半舊衣裳,有了年紀的夫妻便不似新婚,那女人挑了最小的一朵,男人還摳摳索索,年輕姑娘家氣盛,很是看了她幾眼,那男人末了,卻給女人挑了一朵大的:“買都買了,挑的小的做甚,差這兩三個錢。”
買了也沒好聲氣,可那女人臉上卻是團團的笑意,明潼身邊站了吳盟,她們這一對兒叫人側目,吳盟見明潼不挑,自個兒伸手進去,那幾個姑娘“呀”的一聲輕叫,躲到一旁,扭了臉兒偷偷看他。
明潼似無所覺,每每吳盟遞上來什么,她都不點頭,回數多了,那幾個姑娘便竊竊起來,相互咬了耳朵,吳盟挑中一朵金邊芍藥,替她簪在頭上。
她眼晴看的耳朵聽的,俱是原來不曾見過的,吳盟一直拉著她的手,從街頭走到街尾,身上那件棉布襖子染得滿滿煙熏味。
一條街走到了頭,這場夜游便算完了,明潼等著吳盟帶她回去,吳盟卻回頭看那一街燈火:“明兒,明兒我還帶你出來。”
她既不答應也不反駁,反駁了也沒用,轉到小巷之中,伏在吳盟背上,臉蒙在他肩膀間,露出一只眼睛來,去看那人聲喧嘩處。
☆、第400章 芝麻糊
明潼出去這一夜,回來就大病一場,夢里頭似真似幻,闔了眼兒迷迷糊糊睡得不醒,一時是宮墻,一時又是小香洲,喉嚨口發堵,連湯藥都灌不下去。
這病來的說急也不急,她前兩年就身子不好,到這會兒發出來,倒無人覺得奇怪,只請了太醫過來細細診脈。
紀氏急得不成,她那頭忙著灃哥兒說親的事,不過一時沒顧著,沒成想女兒竟會病成這樣子,說了小篆,說是前一天夜里睡覺踢了被子,窗戶縫又沒糊嚴實,吹了風這才病了。
紀氏聽了伸手點著她們:“你們這些,跟了姐兒又不是一年兩年,竟還能出這樣的紕漏,她原就多病,天一寒一熱都要咳嗽,這會兒還叫她吹風。”
小篆也是猜測,那一床被子是特制的,兩面燒的毛,蓋在身上又輕又軟又暖和,屋里燒了地龍,又加了炭盆,那炭盆分明離得床好些遠,可第二天收拾被褥,毛料被子竟叫火熏黑了一個邊角。
明明炭盆還擺得遠遠的,小篆把那床被子換過,要換枕頭時,明潼咳嗽著止了她:“我這會兒哪里起得來,你先把這個換了就是。”
那一塊黑了,明潼自然看見,可小篆不會問,她也不必想法搪塞,那一塊被角是叫吳盟家里的炭盆給燎著的,她耳朵里扎的銀丁香,頭發上簪的銀發釵,還有那一套衣裙,她一樣都沒帶,全換下來擺在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