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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百兩作民人自是有的好開銷,可當官還不夠走一季禮的,上峰等著你雙手送上,下屬等著年節里頭發利市,他這點銀子他自個兒光身一個都養不起。
千里當官只為財,作癛生的時候一月一兩白銀,一日還有一升癛米并魚肉鹽油可領,便紀家不補貼他,他也得過,反是當了官兒越發捉襟見肘起來。
“怎的?可是本金不足?”紀舜英原是想過不要這樣大的宅子的,似沈家這樣,三進的小院,還不是買的,是租來的,一年四十兩,家里也能過得,買個這么個宅子,手里的現銀可全套進去了。
他按著不曾說,是怕明沅面上過不去,一家子的姐妹,在家時她比明洛還更得寵些,衣食不論,住的確是比明洛要好,嫁了人日子過得卻不及了,知道她不會這樣想,他心里卻不愿意讓她在明洛跟前不自在,紀家給的那一筆安家銀子,全砸在了房子上。
手上錢緊,自然想著開源,兩個算過一筆帳,此時聽見她嘆,挨過去一看,卻是為著明芃,明沅靠進他懷里,手掌虛握住他的指尖:“二姐姐也不知往哪兒去了。”
明芃走有一半兒是為著梅季明,他原來就是秀才,這番恩正并科,叫他拔了頭籌,梅氏從來不曾死心,她認定了明芃是在堵一口氣,知道梅季明中了,又興高采烈上得棲霞山去,隔了快半年一個字兒沒跟女兒說過,進了門就撫了她的手笑:“你看看,這番可配得上你了。”
她先還怕明芃跟那和尚有首尾,后來看著不像,等拾得卻扔下畫了一半的觀音圖離開金陵,越發松了一口氣來,這在金陵城里已是大事,棲霞一百零七個羅漢像,再加上金身打的那一尊,引得香客游人如織,就只差在那大殿樑上貼金了。
住持還指著著拾得能畫完那一面南海觀音像,可拾得越畫越慢,觀音的衣衫纓珞畫好了,眉目神態卻久久都不動筆,他看得幾日金頂佛光,收拾了來棲霞山時帶的破布包,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之前送了明芃一張觀音小像,只有上半身,卻沒下半身,明芃一見便知,拾得這要是往南海去了,同他說定自南海回來,一定要回棲霞山來看她,拾得還是樂呵呵的模樣,笑嘻嘻點了頭,帶著他的鹿下山去了。
明蓁雖說了妹妹不想嫁,梅氏卻覺得如今的梅季明,再沒什么不可嫁的地方,原來他浪蕩,要說不嫁也還罷了,如今他都改了,浪子回頭自然金不換,總不能為著原來的一點過錯,就生生把后半輩子賠進去。
明芃留書離開金陵,家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只瞞著梅氏一個而已,她要忙明陶的婚事,連那紅彩綠綢都置辦多一份兒,連房子都看好了,從她嫁妝那份時頭出,原就是梅家給的,摸出零碎來,給梅季明買個宅子,往后女兒就近住著,來往也更方便些。
她興興頭頭的預備這些,家里人勸了幾回也止不住,梅季明先還想著不定她就有想通的那一日了,等明白明芃再不回心轉意,反過來開口勸梅氏,梅氏盯著他問一聲:“我只問你一句,我們二丫頭,你想不想娶。”
這事兒頭先都覺著是梅季明不該,等他守上半年,梅氏又覺得他已經贖了罪了,再不應就是女兒性子太擰,連親娘都這么想,外頭人有知道的,哪一個不嘆一回,原來說梅季明浪蕩的,如今都說是明芃心太硬。
梅季明不則聲了,梅氏便撫了掌:“這不得了,你想娶,她未必就不肯嫁。”等花轎過堂,生米熟飯,還有什么肯不肯的事。老天爺捉弄人,喜慶事再晚也能成。
哪知道明芃竟買下船只,收拾了東西,帶著人坐船離開了金陵,梅氏哪里想得著其中關竅,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船是明陶幫著買的,人是明蓁給調撥的,明芃帶著那張蓋了御印的圣旨,上頭既寫了叫她作畫,她在哪兒都是奉旨作畫。
梅氏罵是罵不甚個惡毒言語,可卻叫女兒傷了心,伏在枕頭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紀氏勸她罷了,她只搖了頭:“這輩子沒個歸宿,難道就能好了,這是入了什么大法陣,竟左成這樣子。”
央求了紀氏替她寫信,一邊是穗州一邊是成都還有一個隴西,她總得往熟悉的地方去,這三個地方都有人能投奔。
紀氏拿她無法,到得此時,還覺得憑著明芃一人之力就能做成此事,梅氏是成心關了耳朵眼睛,總不能說她兒子女兒都負了她,當場拿筆墨出來,在那撒花洋金箋上寫了兩封信,一封送到穗州,一封送到成都。
若是追也不是追不到,她帶得那些個人,又有舟船,派了人問總能尋訪得到,可家里無人出力,梅氏也不過白白傷心,恨恨說一句兒女都是債。
梅季明卻怔怔坐了半日,他聽梅氏同他打包票的時候就苦笑,心里知道不能夠,卻忍不住生出點指望來,上山把這些告訴了明芃,明芃垂頭良久都不說話,末了對他點一點頭:“多謝表哥告訴我這些。”
梅季明扯了嘴角笑一聲,他收羅得許多仙域志的畫稿,連原稿都跟梅氏求來了,枕在枕下,放在手邊,一句句的讀到了心上,明芃預備要走,他也感覺得出,問道:“許多地方我曾走過,可否就當個游伴?”
明芃到底沒應下她,收拾了東西,裝上兩三只箱子的畫筆用具,張了帆離開金陵,把梅季明留在原地。
明芃還給明沅寫了一封信,告訴她要去紹興去余杭,正是春日時節,到夏初了,就去海寧看潮,字里行間俱是逍遙,還告訴明沅這下子她同“香帥”也無分別,明沅看著這兩個字怔得半晌,問了紀舜英才知道,文定侯曾寫過游俠志怪故事,里頭就有個香帥。
明沅把這事兒告訴了明洛,明洛一口一口吃著酸櫻桃,才剛掛果,比米珠還更小些,里頭連籽兒都沒長成,光看她吃,明沅都覺得酸牙,捏了蜜漬棗兒,喝一口苦茶,明洛咽了櫻珠吱吱喳喳:“那二姐姐這輩子就不嫁人了?”
她吃了半碟子酸櫻珠,嘴上還沒夠,心里想的也是明芃叫傷了心,這才不想嫁,抿了唇半日,心里想著許她嫁了就知道花處,可這事兒又沒有試一試的道理,嘴兒一扁:“但愿她在路上遇著真的游俠兒。”
跟著又笑:“也不知她到不到成都府來,我請她吃鍋子。”她想要女兒,嘴里想吃酸的,又怕再生個男孩,吃了酸的,就要再吃些辣的沖一沖,花椒胡椒麻椒,熗的炒的蒸的,連白魚都要加些辣醬,越吃越上癮。
最后一顆櫻珠往嘴里一拋,拍了拍巴掌:“咱們生意還做不做了?”她覷著沒人,從袖子里頭摸出銀票來:“我也入股,這是我的私房錢,你可別說出去,陸允武那兒還有錢來呢。”
明沅不看不要緊,展開一看輕輕吸一口氣,明洛一出手就是八千兩銀子,光這還只是私房錢,她笑瞇瞇的眨眨眼兒:“你真當我傻呀,這些個才不能叫他知道呢。”
張姨娘那些個耳提面命的話,她一刻也沒忘了,看著掏空了,卻神不知鬼不覺藏了這許多,明沅隔得會兒才說:“你這些全拿出來,都投進去?”
明洛點了幾張銀票嘖得一聲:“哪就全拿出來了,我不得保保本呀,也差不多了,三姐姐這么精明,咱們可虧不了。”
明沅呼一口氣,手指虛點點她,明潼沒開口請明洛一道,明洛是自家擠進來的,吐吐舌頭挨過來:“咱們悶聲大發財,可不能叫別個知道。”
她連人都尋好了,自家去那些個絲戶收綢收羅可不得跑斷腿,找綢莊收,價雖高些,卻能一次入貨,因著要的多,把價還壓了壓,頭一回先收一百匹,干脆走船運,縐羅緞綢各色絲織物都有,由著陸允武去開了絲引出來,這東西比茶跟鹽易得些,也費得些功夫。派了錘子跟船,一路送貨到穗州去。
近了五月五,明沅這兒收著兩張帖子,一張是蜀王府里的端陽宴,一張是布政使夫人的端陽宴,都說是家宴,卻偏偏把日子擺在了一天,明沅捏著這兩張帖子,倒不知道該挑哪一家了。
☆、第378章 辣肉粽子
這事兒明沅一個拿不得主意,說是女眷之間的宴請,后頭打的旗號可是蜀王府跟布政司,蜀王根深日久,幾代下來,已是地頭龍,布政使金大人卻是新皇心腹,兩個都開罪不得。
金大人早早就站了隊,他原就是蜀地官員,新皇到蜀地平叛亂時,金大人還想著把這個皇子供起來,只當他是領了兵來混個軍功的,外頭傳的有多好聽也不過就是個花架子,光看蜀王跟那些個子孫就知,不肖的數不盡,能干的挑不出。
成王駐軍時,就是金大人帶著人去拜會的,本地兵情如何,叛軍有多少人馬,當面見人威武英氣就知不是平庸之輩,再些許說得幾句,又不是個只知動武的莽夫,金大人見機極快,舉家投到成王門下。
蜀地大亂與他與成王,都是時機,蜀王因是宗室,德不高卻年高,是皇帝的叔袓,自然無事,原先那個布政使卻必要倒霉,這個鍋不背也得背了,金大人得著先手,又是拉人又是獻財,擺了一付肝腦涂地的模樣,若不如此,也不會升到布政使。
這兩張帖子一出,城里還不知多少人家要犯難,旁個且還罷了,總有個好惡在,明沅經得上回,知道金夫人有意示好,蜀王也是一進蜀地就派了人來接,兩家既都有意,貿然開罪哪一家都不明智。
紀舜英還沒回來,明洛先著人來請,她原是想自家過來的,叫丫頭攔了,報信給明沅,明沅就穿著家常衣裳,帶了丫頭走上兩步,門口見是她也不攔,一路進了后院,明洛還折騰著要換衣服呢,明沅進門就先按住她:“你還沒滿三個月呢,趕緊老實些。”
明洛嗔一眼錦屏,也不挑衣裳了,伸了指頭點一點桌上的帖子,發起愁來:“這是怎么的,好好的,這兩家倒唱起對臺戲來了。”
她來了三年,前一位布政使叫先帝擼到底,金大人借著成王的勢力上了位,新官上任的時候都沒燒上三把火,一向待蜀王很是客氣,有些人員調動也都先同蜀王打聲招呼,雖沒應蜀王捧小兒子當世子,也沒一口說死。
蜀王妃住在青云宮里避世不出,蜀王辦壽她也只作不聞,王府里有人去請,她都不見,身上空掛著個王妃的名頭,面子還在,里子全無。
世子還活著的時候,雖不得蜀王歡心,總還是名正言順繼承人,王府里世子妃當家,四時不亂節慶有序,但凡有宴有請兩邊各自避開,安排在不同的日子里,縱請的人相差仿佛,也不礙著兩頭赴會。
等世子守城戰死,世子妃便守寡不出,小星替月,蜀王把小兒子的生母捧起來主理家事,有請有宴,她倒坐了主位,反把正經得著冊封的世子妃給排在后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