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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氏傷了嗓子,連哭都哭不出聲兒來,秦氏也不給她治,叫她拿衣裳裹住脖子,抱了小九帶著東西,興興頭頭回鄉(xiāng)去,這會兒看看誰還敢趕她們,那些個田地房舍,一樣都少不了。
戚氏坐在車里,望著簾子外頭,都忘了自個兒是怎么進了成都府,又是怎么再遇見的陸允武,她往那街市上頭看,叫秦氏一把扯下簾子來:“看個甚,抱牢了小九?!?
九紅再去平康坊前那家腳店歇腳的時候,那婆子便告訴她,那家子走了個干凈,連屋子都賣了:“說是回鄉(xiāng)去了,家里還有田有屋,哪個肯信,真有這些,還會買這許多年?”
九紅回去告訴了明沅,明沅不必知道到底給了多少東西,只曉得人走了就是,她這兒也能安安心心的搬東西了。
錦官街上又多掛了個紀家的木牌子,扎了大紅綢,放了兩掛炮,就算是喬遷了,東西是早早就擺設好的,里里外外收拾得當,既搬了新家,就能散帖子出去,請了家來了。
請的就是幾個同知通判家的夫人,知府夫人還未發(fā)帖子,禮是送過去了,她不請也沒有貿(mào)然上門的道理,幾位夫人原就想商量一回何時登門,借了明沅辦宴,正好敘上一回。
新來的同新來的走的近些,原就在此地當官兒的一位李通判夫人一位陳同知夫人,這兩個更相熟,這兩個說話捻熟,明沅也不多插嘴,非顯著多親近似的,只上了些香糖果子又叫九紅親手做了幾樣穗州小點心,蒸得花醬花糕,擺在泥金小碟上頭,光是點心一樣,就能搭上話頭。
沒一會兒外頭就報說沈同知夫人來了,明沅對這位沈夫人早早就留意起來,又是童養(yǎng)媳,又是供了丈夫讀書的,要么就是個厲害婦人,要么光看臉就能知其艱辛。
哪知道沈同知夫人竟生得圓團團一張福相的臉,未曾開口先聽見她笑,張嘴就是一口官話:“晚了晚了,可有酒沒,得自罰才是?!?
明沅先自笑起來,等她進來了,拿眼兒一打量,嘴里嘖嘖出聲:“這么嫩生生的哪里是夫人太太,倒像沒出閣的閨女家了?!鄙焓謸崃嗣縻涞氖直常澦桓逗孟嗝病?
她一來,滿屋子都笑聲,不獨她來了,還帶了女兒一道,小姑娘看著七八歲,也是一張圓圓臉,笑起來還有一對梨渦,白白凈凈福娃娃似的,明沅早知道沈家有一子一女的,拿了見面禮,一對兒空心金手鐲往她手上一套。
沈家小姑娘謝了禮,大大方方抬了手腕子看,手兒一晃,手鐲里的響珠就碰著作金玉聲,她嘻笑了一聲:“明兒我還來。”
她比明漪還小得多,明沅比她長了一輩兒,知道沈家也在錦官街那一頭典了屋子住,笑道:“來,天天往我這兒來?!?
☆、第373章 鮮花餅
明沅很喜歡沈同知家的女兒,她自來了這兒,還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看著倒真是個小姑娘的樣子,叫沈夫人教的有分寸又不死板,面上笑團團的,眼仁亮而有神,盯住明沅身上的衣裳看個不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悄聲跟親娘說:“娘,紀夫人的衣裳真好看。”
明沅的衣裳是金陵產(chǎn)的,芙蓉花的妝花緞子,裙上挑了金線,行坐都能見著那金絲線在裙褶里隱隱現(xiàn)現(xiàn),一團芙蓉花,花蕊就是拿金線勾的。
小姑娘家愛新鮮,見著個沒瞧過的,就看個不住,卻不叫人討厭,滿目都是歡喜,告訴沈夫人好幾回:“我也做?!?
沈夫人掃了女兒一眼:“秋日里再做,才剛給你裁的夏天衣裳?!痹谑竦赜玫淖匀皇鞘皴\了,小姑娘扁了嘴兒,可還沒走上兩步就又笑起來了:“我叫爹給我做?!?
沈同知用蜀地話來說就是個粑耳朵,對著女兒就更沒撤了,比喜歡兒子還更喜歡女兒,原來在任就常帶了她去街市上逛,眼看著女兒年紀大起來了,這才讓沈夫人拘在家里學針線學規(guī)矩,輕易不肯放她出門。
行了一路才到成都,見著外頭街市這樣有意思,纏了沈大人出去玩,叫沈夫人一瞪眼兒,生生在會館里頭拘了半個月,好容易出門了,怎么不高興。
沈家典的院子是開面兩間到底三層的,沈家人口本來就簡單,家里連丫頭下人都少,屋子一窄也沒花園子可逛,到了紀府樣樣都覺得新鮮。
沈同知當官也近十年了,還不是從知縣做起的,而是縣里頭的教諭爬上來的,根本不入流,家里很是過了一段貧苦日子,到當了正五品,也不似陳李兩家早早就揮霍起來,還住著六七品官員住的宅子。
沈家小姑娘叫可思,光是聽這個名兒,明沅就抿著嘴兒笑了,這個沈大人,說是粑耳朵怕老婆的,實則倒是愛重沈夫人。
小園子只能說稱得上精致,要說有多少可逛的,也一眼就看到了底,轉上一圈就在亭子里坐了,丫頭擺出點心來,各各問她們吃什么茶,單給了可思吃玫瑰蜜,四樣點心有兩樣是外頭買了來的,可思拿了鮮花餅斯斯文文吃起來。
陳夫人李夫人兩個說些成都府里的趣事,因著交情還淺,也不往深了說,各人是非不提,只說不日城東藥王寺里的芍藥園將開了,那一天便是盛會,城里有錢有閑的,俱要往那頭走一回。
“還有斗花的,去歲贏的是一株醉楊妃,今年倒不知是花家還是白家哪一家贏頭籌了。”既有斗花,便有下注的,這兩個沖著明沅沈夫人眨眨眼兒:“教你們個乖,布政使夫人也好這一口,她押哪一個,你們就跟哪一個,必能得著彩頭的?!?
沈夫人笑得一聲:“我原也不會賞花,跟著你們押了就是,布政使夫人去,蜀王妃去不去?”這對夫妻快活成人瑞,一個賽一個的長壽,蜀王妃早就不呆在王府里頭了,嫌里頭吵得很,就住在青云宮里,活得越長越是接那仙氣兒了。
“王妃這些年越發(fā)不問世事了,連著前二年都沒下山呢?!标惙蛉苏f得這一句便不再說,蜀王世子為甚死守不去,他親娘還在城里呢,蜀王逃的時候,竟沒帶上發(fā)妻,得虧著她躲到青云宮的地宮里頭,這才躲過一劫。
亂軍只知往王府里去,連著大殿外頭水缸上的金子都刮掉了,就是沒往道觀去搗亂,沒逃的那個太太平平一直活到成王來平亂。
明沅同沈夫人兩個互換一回眼色,蜀王妃不問世,世子妃又守了寡,這斗花會上還真沒有比布政使夫人更大的了。
到哪兒都是一樣,上官看著好的,這花就是不好也好了,哪里是單比花侍弄的好不好,投了夫人的意才是真。
李夫人眨眨眼兒:“去歲是花家,這回怎么著也該是白家了?!碑?shù)秸黄返恼a命,手上經(jīng)的東西更多,當著這許多人賭錢壓彩頭不過作個意思,私下里收的錢,才是正經(jīng)。陳夫人也跟著笑,去年花家給的數(shù)兒可不少,今年白家必得下大本錢了。
明沅原在金陵哪里見過這個,天子腳下干什么都收斂些,略一想也明白關竅,笑著點頭:“等得著彩頭,還真得奉酒一杯,多謝二位夫人?!彼纳矸菸⒚?,雖是一樣的五品誥命,可她后頭卻是皇后的娘家,兩位夫人接著帖子還想她會不會擺架子,若是時不時提上一句,就已見可厭。
哪知道進得門這么些時候,她只提了一回,上花糕小點心的時候說一句是金陵的做法,不知本地的點心是甚個模樣,還約定好了去陳府得吃道地的成都菜。
今兒這場宴,算是彼此先熟識一回,等到了知府夫人布政使夫人跟前,連人都識不得就更搭不上話了,本來明洛也要來,只她這幾日害口,便不曾過來,只在用飯的時候,送了兩個大菜來。
陳李兩位夫人有心親近,更想探聽一點顏家事,要緊的是皇后娘娘的事,明沅自家不提,她們便只能自個兒使勁,用飯的時候上了一道板鴨,便問:“這可是金陵帶來了?還是上京時吃著一回,去的急走的也急,沒能好好嘗嘗那邊的風味兒?!闭f著又贊一聲:“這陳婆豆腐倒是道地的川味兒了?!?
明沅正有要問的,百里便不同風,如今隔了千兒八百里,越發(fā)不同,此地不全是漢人,太祖時候打得人丁凋落,把湖廣兩邊的人拉來了填川,經(jīng)得幾代早就混住一處,可這一口鄉(xiāng)音卻怎么也改不脫,街上有說客家話有說閩南語,宅子里頭采買還得單挑個聽得懂本地方言的。
陳李二位雖早來些時候,也有許多不曾摸清,只于人事知道多些,旁的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說了些外頭的吊腳樓雞蛋殼,又說些石牛寺的傳說,便沒甚新鮮的好講,倒是李夫人吐露一句:“那一位夫人,就好一個賭字兒,凡是碰著的,都要賭一回,甚個搖寶彈胡豆,甚個擲十二像升官圖,她樣樣來得,紀夫人要是不會,可得先學起來了?!?
布政使夫人年紀不輕,最愛的就是抹上兩把牌,家里水閣一開能擺五六張桌子,便是才來此地不會的,不必三五個月也很精通了。
明沅聽了就是一嘆:“這可怎么好,不瞞著你們,我再不精通的,家里姐妹玩的少,我還是送人銀子的那一個?!?
“這個不投她的緣法,還有聽戲呢,總有一樣能湊得上趣兒。”李夫人既開了口指點,陳夫人也不藏著,一處賣了明沅一個好,吃了飯食也沒甚好多呆的,告辭回去了。
倒是沈夫人多留一會,明沅叫了采菽尋了匹云羅出來給可思裁衣裳,沈夫人連連擺了手不要,還是明沅一把按住了她:“咱們都是外來的,本地的經(jīng)且不知道好不好念,總得相互幫襯著,這值得什么?!?
沈夫人原來就是個爽利性子,見她爽快越加高興,就怕她是個心竅多的,往后打交道可不得拐上十七八個彎,立時拍了板,拉了女兒非叫她認個干娘。
明沅的年歲做姐姐差得不遠,當干娘卻有些顯小了,可思眨巴了眼兒喊不出,明沅倒一口應下了,沈大人作得這許多年的官兒,便是當個引路人,也夠紀舜英學的了。
沈夫人笑著出了門,夜里頭沈大人給她拎了水來燙腳,她一面叫他加涼水一面嘆道:“要說這官太太我也見的多了,好么些個一當了官兒眼睛就恨不得生到頭頂上去,下雨天鼻孔能接兩汪水,這一個倒是真好作派,這才是有教養(yǎng)有規(guī)矩的。”
沈大人倒了水,自家也脫了鞋襪往里泡:“好相處些也好,這家子咱們可得好好交際著,往這兒扔三年,再提上去,可就不是五品了?!?
不必他說,沈夫人也明白,別個運道高,背后生了那根通天的筋,不似他們這樣,爬了這許多年,一家一當全給賠上了,才混到五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