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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個嬌模樣,婆母拿她當搖錢樹呢,我可聽說,若不是尋著這個,等生了孩子,就要賣了她的,住了兩三年了,光占著情分怎么成,干了那營生,可不長長久久,連兒子都混忘了,沒心肝的東西,還不如張了幡,明著賣呢。”
婆子多了兩口酒,因覺著九紅合眼,同她叨嘮兩句,還指點了她哪一家的緞子花樣好,哪一樣的尺頭足,哪一家肯讓幾分利。
九紅這才知道,這一片兒全是因著兵禍重建了才住下的,寡婦鰥夫有合對眼的,你死了夫我死了妻,置杯薄酒算是再成親的,也有失了母親沒了兒子,支個攤位或是扛個大包,死了的人是一了百了,活著的還得為著三餐起早抹黑。
正說著,婆子的兒子回來了,一身汗?jié)窳耍嘞聝赏氩枞ィ值揽床黄鹉羌夷兀孔约页燥埖模刹磺撇恢心切﹤€賣皮肉的。保長怕是得著吩咐,這才吐一瞞二,竟把還有個婆母的事兒給瞞了過去。
九紅急急回去稟報,明沅再聽這些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總有鬧出來的一日,只明沅再沒有想到,先鬧上門的竟然是那個寡婦。
陸允武去剿匪,還不定什么時候回來,他不是頭一回干這事,明洛早就做慣了,帶些金創(chuàng)藥,干凈的細布和能墊肚的面餅子,里頭夾點肉干菜干,就是好東西了。
連跟著他的那些個總長小兵也一一打點到了,大營里也常有人去巡山,蜀地山多,山多便多猛獸匪人,圣人還是成王時領(lǐng)軍的駐扎此處,定下規(guī)矩來,隔得十天半月就要巡上一回,也沒人把這當回事兒,出門三兩日那是常事。
頭先一年還更厲害些,小股流民失了田地家園,落為草寇,再有便是原來那些逃走的叛軍散兵,抓著了按罪論處,有殺頭的也有做苦役的。
剿了許多回了,還有沒抓著的,分明補了田地發(fā)了糧種,卻偏不肯做正當營生,當綠林自然來錢快,打殺慣了的,拿鋤頭怎么比拿鋼刀痛快。
陸允武出了門,明洛卻沒閑著,四時節(jié)禮要打點,再有幾日還得舍緣豆,又替明沅操心一回宴請的事,還說到三個月顯了懷,還去金沙寺拜老和尚去。
又捐香油又捐米糧,她在這兒也置了個莊子,先不過八百畝地,陸允武發(fā)的財全花在金陵了,這買地的錢就是明洛掏出來的,等他位子坐高了,自然有人送上門來叫他發(fā)財,剿匪分東西,家里漸漸好了,總歸是失主的地,又買了一千畝,湊成個大莊子。
春種引水放種,到得三月末大小莊頭就來報今歲年初養(yǎng)了多少雞鴨魚,又種了多少五谷谷麥,除開報數(shù),又送些山間地頭的吃食,明洛這一千八百畝的地,是撿了漏的,一南一北并不連著,里頭上等的也不過五百,中等的五百,還有下等的地三百,一年年的秋收都有數(shù)。
江南的桃花蝦是吃不著了,卻有許多新鮮的藤花榆錢,新開的臘菜花榨的油也送了兩大桶過來,明洛還指點明沅:“你還不知罷,那臘菜或拌或炒都得用,咱們原來竟沒吃過。”
臘菜就是油菜花,新收的菜送來些再賣掉收,莊頭上人留些自家吃用,送到陸家,明洛吃過一次就贊好,既是太太喜歡的,自然挑著送了來。
門口堆著全是東西,那戚寡婦竟尋上門來,開口就是求著見一見太太,門房見她寡婦打扮,只當是來打秋風(fēng)的,來來往往總有些閑漢,打發(fā)幾個茶錢再給點吃食,既是上門來了,就不能叫人空著走,這樣要錢,街上也有規(guī)矩,來的勤了,就不是救急,成了訛詐,那便能叫門房把人打出去。
見她是婦人家,穿著又不差,頭上還有銀簪手上還帶著銀環(huán),還只她是來作奶娘的,明洛懷了胎,早早就相看起來,前兒還叫了人牙子來,可這時候來也太早了些。
戚氏也知難見著明洛,索性一言不發(fā),笑著點一點頭,門房不敢回了她,成與不成,總歸要太太掌眼,這才報到里頭去了。
門房報了進去,戚氏在門邊等了許久,這才出來一個婆子,先把她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回,皺了皺眉頭,覺著她生的單薄了些,樣貌雖好,可是不是福祿相,眼睛在腰臀上打了個轉(zhuǎn),因著明洛說見,便笑一聲:“這位娘子里邊走。”
戚氏心里惴惴,跟在婆子后邊進去,抬頭一看廊道兩邊掛了紅燈,丫頭俱穿著紅比甲白綾裙兒,扎一根青翠腰帶,她還當這婆子十分得臉了哪知道進了二門她竟站下,往門里腆了臉兒笑一聲,這才有婆子接她,還埋怨起來:“怎么這樣不合規(guī)矩,那個張牙婆,辦的這是甚事。”
少不得又把她打量一番:“這是咱們太太跟六姑奶奶好性兒,這會兒又空閑著,才肯見你。”進了二門又有垂花門,進了垂花門又有儀門,戚氏一重重的過,心一寸寸的灰,看著這些個丫頭,就是媳婦子也比她體面的多。
戚氏一進門,就先要給明洛磕頭,座上兩個都是五品的誥命,戚氏進來就行了大禮,明洛抬抬手,自有婆子問她姓名,戚氏哪里見過這樣的排場,腿肚子都嚇軟了,那婆子一問她是甚時候生養(yǎng)的,戚氏說一句兩年多前。
也有慣做奶娘的,不必非得生育,常吃常有,一日不斷,奶水就充足,可這到底不如才生下孩子來的,這話一說,明洛已經(jīng)搖頭。
明沅身這跟著的是采菽,她一聽見兩年多前,這女子又是寡婦打扮,鬢邊一朵小小的白絹花,明沅先自起了疑,看一眼采菽,采菽貼了耳朵過來,她壓低了聲兒:“去把九紅叫進來,看看這一個是不是那一個。”
采菽拿了茶盤出去,不一時又換了九紅進來,九紅托著茶盤給明沅添上些點心,沖她微微點點頭,明沅目光一冷,把這戚氏打量一回,不等明洛開口,先問道:“你夫家姓甚?”
戚氏抖著聲兒開了嗓:“我夫家,姓陸。”
明洛原來并不中意她,當奶娘的,自然是才生養(yǎng)過的好,可見她一個寡婦人家,出來討生活不易,倒對她點一點頭:“給她上一盅甜湯來。”
原來就坐在花廳里吃點心喝甜湯,那婆子盛了來還道:“趕緊謝夫人的賞。”明洛擺擺手,明沅卻道:“當奶娘幾年了?你家里可還有旁人?要簽賣身契,自家可作得主?”
明沅只當她是送上門來的,既打聽了這么多回,尋著個由頭,想登堂入室,戚氏張了嘴兒說不出話來。
明洛卻只覺著明沅這話說得有些古怪,奶娘大多都是雇的,價比尋常長工開得高,做的也是精細活計,可想著如今情況不同,便不作聲,買便買一個,到時候再發(fā)還出去就是了。
戚氏吱唔了半日,婆子便道:“小娘子爽利些罷。”她進得門兒就不敢抬頭,給她的吃食也悶頭吃了,聽見這一句,“撲”的一聲跪到地上:“太太發(fā)發(fā)慈悲,就收了我罷。”到得這時才敢抬頭正眼看了明洛,后頭那句求她成全,竟說不出來了。
☆、第370章 甜湯
明洛原來生的微黑,往穗州又多呆三年,這三年跟著張姨娘時常出門,再拿幃帽兒遮著也依舊曬得黑了,比南國女子自然白得多,可一回家跟姐妹們比,便有些不如意。
張姨娘日日拿雞蛋給她敷臉,到了能用粉的年紀教她涂脂畫眉,她自來愛俏,明潼是天生一付長眉俊目,明湘生的眉目秀氣,明沅似了蘇姨娘,眼睛眉毛霧朦朦的,只人大方端正,若不然倒顯得小家子氣。
明洛自來就生得艷,在蜀地這三年,不知用了甚個法子,養(yǎng)得皮子細膩,更顯出鼻子高挺眼睛明亮來,她點得時興妝靨,畫眉點翠,時人崇金,家常還插戴著七八件金飾,嵌寶帶玉,養(yǎng)尊處優(yōu),自然帶著盛氣,戚氏一看她眉毛微挑通身氣派的模樣,那嘴就怎么也張不開了。
明洛不明其意,明沅的臉卻一下子冷了下來,她心里怒極,卻咯咯笑了兩聲:“這真是,好好問你話呢,又不是不買你,只也得問明白家里如何,就是插著草標,也得有個姓甚名誰呀。”
說著抬眼看看嬤嬤:“怕是糊涂了,你帶出去慢慢問,別嚇著了她,若是果然有手藝,不當奶娘,我那兒也缺人呢。”那個引人進來的嬤嬤臊得臉上通紅,竟看走了眼,趕緊帶了人下去。
戚氏哪里能肯,她來的時候滿心覺著這是最后能走的路了,可真到進了門,這才知道,陸允武跟前燒水倒茶的丫頭,她都比不上。
叫人拖到門邊,還想喊,九紅早早就跟著了,一把捂了她的嘴,還笑兩聲:“娘子不必叫嚷,果然好哪有不請的,這么亂嚷嚷可只能趕出去了。”
明沅松得口氣,額角一抽一抽的疼,這個陸允武,不管是救濟還是包養(yǎng),能讓這人鬧到眼前,就該狠狠出一口氣,可她看著明洛的肚皮,又說不出這話來了。
戚氏叫九紅盤問一回,低了頭答不出話來,她才剛是想喊出來,可喊什么?真有私還能把私情喝破,可陸允武跟她,除了往日那點情份,存下的不過就是恩義了。
陸允武打小就沒爹,靠著娘養(yǎng)活,到了十歲開外,娘也沒了,田地俱叫族人拿了去,只給他留下一間破屋子,且算得住在一處都是族人,他厚了臉皮往別個家里去蹭吃蹭喝,越是長輩越好,腆了一張臉,難道還能把他趕出去不成。
戚家是外來戶,也是一個寡母,女人是姓陸的,死了丈夫,還回宗族來,看著她是族人,叫她幫補著洗衣補衣,到了農(nóng)忙時候女人也要下地,她便在村里的祠堂幫忙燒灶,打下來的谷糧,一家分她一點,母女兩個靠著這個過活。
她家里也有些重活計,可寡婦門前是非多,原來就沒個男人好依靠,再叫了男人進家里來幫忙砍柴挑水的,村上那些女人的唾沫可不得噴死了她,這才挑中了陸允武,因著他十二三,力氣是有的,毛還沒長齊,替她辦了事,總有個窩頭腌菜薄粥好糊口。
陸允武這才跟戚氏熟了起來,知道她是遺腹子,原來家里的爹是個讀書人,病死了,滿心指望著陸氏能給戚家生個兒子傳宗,哪知道她竟生了個女兒,婆母氣的說她跟戚氏克夫,把她趕出了戚家,她無處為生,這才回到陸家莊來。
戚氏自家心里喜歡了陸允武,陸允武也看這個小姑娘很順眼,他在村里到處蹭吃,再沒有叫他大名,他自個兒都忘了,那些家里有些富馀的,再看不上他,也有穿新布衣裳長得出挑的小娘子,只看她家里爹娘那樣子,農(nóng)忙時候過來送茶送飯,他吃是吃了,可半點好臉色都不給人。
村子里都傳,說陸氏這么待陸允武,是想把閨女嫁給他,作個招女婿,戚氏自也聽著了,一拿她打趣,她就羞得滿面通紅,只陸寡婦再叫她給陸允武做飯,她就偷偷多擱點米,小菜里頭也多擱點鹽。
陸允武也覺得戚氏沒甚不好,他那時候想著的,不過是能和火做飯,不多口舌就成,雪天里捉了兔子,也還往陸寡婦家送一只,外頭偷雞捉狗沒少干,肉卻是戚氏一道吃的。
兩個不過十來歲,可再往后,就不是十來歲了,陸寡婦一言不發(fā),把女兒定給了村東頭陸家小七子,叫小七是為著顯得這家子人多,那一家有十畝地,在村里算得富足,又只有一個獨子,那人看中了戚氏生的好,帶著六斗谷子,再上風(fēng)雞風(fēng)鴨臘肉,三匹布還有一對兒金鐲子,金子雖然打得薄,那也是金的,陸寡婦當即就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