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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蓁反握住丈夫的手:“你想的什么,我豈會不知,既然做了,就沒有退路。”自她嫁進來,他就沒想過在她跟前妝相,當著太子自要說些違心的話,可對著她卻再沒瞞過,他怕她憂心,越到后來說的越少,可明蓁怎么會不會掛心。
她一無所長,因著沒生兒子,府里又沒有旁的姬妾,連在長輩跟前都不討歡心了,索性圣人眼里只有一個元貴妃,皇后受得諸多折磨,早早離世,她在妯娌里頭只好一味敦厚周到,等丈夫掌了兵,日子倒似踩在冰面上,步步小心仔細,就怕一時不慎,就落到冰窟窿里。
成王聽她如是說,倒辛酸起來,上輩子她擔驚受怕,這輩子還當她能安心,哪知道還是如此,他摟了明蓁肩頭:“快了,至多一年,再等一年,就不會叫你受委屈了。”
明蓁眼圈一紅,挨著丈夫枕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撫住她的腰,一只手撫著她的肚皮:“到你生下兒子來,咱們一齊過那道門。”
明蓁的手跟著撫到肚子上,臉卻緊緊埋進丈夫肩窩里,這一胎要不是兒子,不說成不成,若是成了,他也已經三十了,這個年紀還沒個兒子,便是他肯,朝臣也不會坐視。
梅氏想到也是一樣,夜時閉目不寐,如今明蓁尚算盛年,若是早年有個兒子,便后頭進府也越不過她去,若是叫別個搶了先,守著樹這許多年,都開了花了,果子卻叫別個摘了去。
她也想過讓女兒挑幾個身份低微的,可若是后頭有出身高的生了孩子,豈不又是一樁麻煩事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顏順章拍拍她:“這是怎么?”
梅氏搖一搖頭,想著紀氏剛給明潼送了個瘦馬去,可王府里養些個歌姬樂姬便罷了,怎么能叫瘦馬生下孩子來,又要出身清白,又要忠心明蓁,生下了孩子肯老老實實的給明蓁教養,萬不能等著孩子大了,在他跟前挑唆。轉了一圈,哪里有這樣的人。
十五元宵節十六走百病,金陵城里一歲只有這一日上城樓,男女老少盛妝出行,走過定勝橋再去摸正陽門的門釘,門上的紅漆都叫摸掉了,回回元宵后都要補一回。
明沅夜里用飯便不多吃,一家子只陪著紀氏,紀氏看他們一個個都只淺淺動幾筷子,曉得是要到外頭去吃夜市,把他們全看過一回:“夜市哪有這么早出來的,這會兒不吃飽了,可走不動。”
她小時候也跟著紀懷信紀懷仁幾個到外頭去走過百病,紀老太太派了兩個得力的婆子看護住她,就怕她叫人拍了去,外頭那番熱鬧尋常是不得見,今歲上頭坐著的太子又很有三把火的意思,御街上張燈結彩,東西兩邊的坊市也是一樣,花燈會熱熱鬧鬧辦上整三日。
門樓鋪子欄桿俱不得空,彩綢從街這頭連到那一頭,還叫底下人把吃的用的分開來賣,左邊一道全是吃的,右邊一道都是花果玩意兒。
街上人說了好幾日,到真要出去了,哪個忍耐得住,聽見紀氏說都低了頭笑,官哥兒還伸手搗一搗灃哥兒,沖他眨巴眼睛。
明漪越發想哭,吸吸鼻子,知道自個兒再不能去,她還偷偷求過蘇姨娘,可蘇姨娘怎么肯放女兒出去,嚇的一聲拍了她:“再不能夠,你姐姐大了,跟的人又多,你小人家一點點,真叫拍花子的拍了去,連家里都說不明白。”
蘇姨娘打小就因著生得好,鄰居都叫蘇大娘把她看牢了,拍花子的拍著這樣的,連個干凈去處都無,全往最臟的地方賣,一條街上也有找回來的,賣到外頭都生了孩子,怎么還肯認,這輩子只嘆一個無緣,引人幾句唏噓罷了。
既抓不著人販子,又懲治不得買家,便是那起意要告的,也叫人勸住,都成了夫妻還告什么?嘆一句命苦,好容易回家了還有上吊吊死的,身后事且沒個著落。
蘇姨娘打小就聽,蘇大娘更是恨不得把女兒系在褲腰帶上,拿這話嚇唬了明漪,又擔心起明沅來:“穿得素些,也別戴那金的玉的,叫人摸了去,到外頭可得跟著人,走大道別走小道。”
她絮叨起來沒個完,明沅且聽且笑:“那兒就這么怕人了,太太叫了人跟著的,姨娘不必擔心,有甚個要的,我給你帶進來。”
蘇姨娘不說話,明漪卻挨著她,還在吸鼻子呢,嘴巴一動:“我要麻仁的糖葫蘆。”想了回又要面人,一氣兒報一串東西,說的時候高興的,說完了又想到自個兒不能去,接著吸起鼻子來。
紀舜英早早就來了,吃了飯還又打了雙陸,下了會棋,到外頭掌燈,兩個小的怎么也坐不住,急著套了衣裳就要出去,紀氏叫了六個下人跟著,紀舜英又有小廝跟了來,這么一數倒有十來個人了。
明沅怕人多倒走茬了,專叫兩個看著官哥兒,兩個看著灃哥兒,這一行人出得門去,先去走三橋摸門釘,明沅沒穿白的,還是穿了一身紅襖,卻是喜姑姑說的,說八月里才穿白綾裳,正月里都是盛妝出門的。
明沅長到這么大,還是頭一回邁腳走出顏家,外頭處處張燈結彩,沒走到巷子口,她就見著好些個打扮各異的小娃兒,戴了虎頭帽子,分糖豆吃。
巷子里還有挑擔子賣細糖果子各色饳馉兒的,明沅覺得有趣,這么個木頭擔子,有鍋有灶有碗,還能放上兩張長凳子。
紀舜英只當她是饞了,捏捏她的手:“越到前頭,好吃的越多,留個肚子,咱們到前頭吃去。”灃哥兒官哥兒已經忍不住,各各買了糖葫蘆在手里啃,這東西倒是差別不大,紀舜英問她要不要吃,明沅見著那一層薄薄的糖衣,倒有些饞,算起來多少年都沒吃過這個了。
站著看了一回,她有好幾樣想吃的,紀舜英干脆叫那老漢串個什錦的,多花了兩個錢,明沅捏著長竹簽,咬了一小口海棠果,吸一口熱市上咸甜夾雜的熱香氣,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了。
一串什錦糖葫蘆走到東街才只吃了兩顆,街面上的孩子眼巴巴看著,還有機靈的知道她吃不了許多,一路跟著,干脆給了他們,又摸一把錢叫他們分了。
走三橋是不能回頭的,往前去就是把病痛扔在身后了,一路過了定勝橋清江橋再走到五音橋,過了三橋摸門釘了,紀舜英倒拉了她的手:“這摸了就生兒子了,我想先要個女兒的。”
明沅一怔,滿面通紅,圍得許多人,有聽見的也只轉頭看了笑笑,明沅啐他一口,真沒再摸,擠擠挨挨上了城樓,因著人多,夜風吹著也不凍人,全擠在一邊看城里的燈火,連成線好似一道道游龍,忽的身后有人喧嘩,轉身一看,竟是從山道上也下來兩條火龍。
太平年歲過久了,不論是官兵還是民眾俱不拿這當回事兒,紀舜英先還想把明沅幾個都帶下樓去,等一辯方向便不再動,到這火龍隊離得近了,火把照得城里城外如同白晝,這才看清楚,卻是圣人回來了。
☆、第332章 炒鴨腸
圣人回宮于朝野是大事,于生斗小民不過是談資,元宵節里外都是燈火,站在城樓上的人個個拎著燈籠,圣駕非挑夜里進城,倒是添了一份熱鬧。
金陵城的百姓一年算是能見著皇帝一回的,年年除夕元日,圣人都要在樓上看煙火,不在家里守歲的,就往城樓下守著,既看了煙花又看了圣人,遠遠的模模糊糊的一團,只知道穿著明黃衣衫,身邊還跟著貴妃娘娘。
圣人出了城,除了出城那一日的儀仗叫城中百姓念叨過一回,今歲元日城樓上換了太子太子妃,一樣是黃衣衫,煙火還放的更多更絢麗,進了年節始街上的懶漢孤寡就不愁吃的,倒比舊年過著還更舒服些。
太子要顯著一番新氣象,自然在這上頭下功夫,可底下的百姓除開覺著更熱鬧些,樓上坐著什么人,于他們半點兒不在意。
這會兒也還拿這個當熱鬧看,小娃娃一面吃糖葫蘆一面點著火龍隊伍,看完了,就往另一邊下去,趕著去東城的夜市看花燈。
明沅側了臉看看紀舜英,見他眉頭皺起來,問得一聲:“這是怎的了?”紀舜英立時回神搖一搖頭,知道她絕少出門,指了東西街市告訴她何處有寺何處有湖。
“詩里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城中也有大大小小許多寺廟的,東南西北四個算是鎮城的,數東邊那個最大,里頭還有一幅鄭筆畫的羅漢。”這羅漢卻是寺里的方丈往棲霞寺請了拾得出來畫的,原想畫一百零八的羅漢,拾得只畫了十七尊就扔了筆,東寺就只有十七羅漢,少了的那一尊,叫人拿金箔在墻上作了個羅漢模樣。
明沅聽的有味,身邊人擠擠挨挨,官哥兒灃哥兒兩個還不住戲鬧,紀舜英護著她不叫她被撞了,又告訴她哪里是鼎香樓,哪里是十方街,再遠些燈火輝煌的地方就是夫子廟。
里頭最熱鬧的還是秦淮河,畫舫船只游蕩湖面,一船都是燈,自城樓上看不見,還是走清江橋的時候站住看了一會兒,明沅心里疑惑怎么好好的元宵不回家過,倒往這聲色場去了。
明沅還是頭一回站的這么高,可就是站在城頭上也望不了那么遠:“要是能往塔上看的就更遠了。”這兒再往遠看也只看得見半條街,等山上下來的龍尾巴進了城門口,紀舜英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握了她的手,把她從城樓上扶下去。
官哥兒灃哥兒還沒看夠,又在城樓上磨得會子這才下來,官哥兒吱吱喳喳,一路說著剛才圣人進城的排場,哪個也沒料到他今天回來,路上的擔子鋪子俱都向后退,等他過去了,才又擔了出來。
太子接著急報,爭趕著過來迎駕,圣人看著越發的老邁了,連腰都直不住,元貴妃泡了溫泉竟越發好顏色起來,她扶著圣人的胳膊,大節里也還穿著一身白,烏發雪衣,眉間點得花心,彎眉輕蹙:“圣人只不放心,出了這樣的大事,太子怎么瞞著。”
元貴妃說的大事,是君山地動,太子一聽就面上變色:“是怕父皇為著這事煩心,養好了身子才是正經。”
一國之中旱澇有時,春蝗夏澇秋旱冬雪,災禍不斷,不釀成大禍就算是一年風調雨順了,地動日食是少,可也不是全然沒有,自開朝以來,大動便碰上過兩回了,君山這一回且不能算大的。
可這山卻再不一樣,那是開國皇帝封過的山,太祖皇帝行到此處,文定侯聽了山名戲言一番,君臣兩個相談甚歡,酒后竟真個在那山腳下找了塊石條蓋上大印,這個還當作傳奇故事,編了《封君山》的戲出來,有說書打彈的,有唱文武戲的。
石碑確有一塊,還專刻了印上去,那頭既是皇帝親封,傳了幾朝,就成了圣人的象征,說龍脈自那兒起,一個君山一個泰山,兩邊都要辦祭祀的。
那頭地動,卻有人傳出是圣人不在宮中的緣故,太子背地里咬牙,卻尋不著這說話的起自何人,再后來連欽天監都插了一條腿進來,說要請圣人回宮,叫太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就罰了欽天監監正剃了頭發去當和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