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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屏知道明沅的意思,連連點頭應了,去翻了兩床薄被:“等姑娘醒了,再給她換過。”
明洛斜眼兒看看明沅,有心想問她,又咬唇忍住了,明沅指了茶盅兒:“時常給四姐姐添水,我看她渴的很。”一身一身的出汗,可不是渴呢:“我那兒還有半罐子黃連蜜,等會兒叫采薇送了來,再理得些灃哥兒的衣裳回去。”
彩屏聽見末一句不敢搭腔,外頭聲音響個不斷,明沅立起來出門去,才邁到門邊兒,聽見灃哥兒道:“不是,姐姐好!”
明沅一聽這話就冷了臉,連帶著明洛跟在后頭都哼了一聲,這些個事兒她一向是不沾的,既怕明湘難作又怕明沅不高興,可聽見這一句,便知道安姨娘是在挑唆灃哥兒。
安姨娘還真沒那個膽兒,她是想把灃哥兒哄回來的,知道他日日玩耍,說怕耽誤了他的功課,往后去學里,吃師傅的戒尺。
可灃哥兒自家知道,明沅天天都教他背書,看他寫字,姐妹幾個里,明沅的字卻是寫的最好的,作詩寫文她不成,死功夫卻容易,日日不綴的練著,總有心得,手把手教著灃哥兒寫一回,再聽他背書。
蒙學學的那些個,灃哥兒都會背了,顛過來倒過去的背上一回,明沅又叫他教九紅背書,灃哥兒正在興頭上,說他耽誤了功課,他怎么肯認。
可這句話聽在她們耳里便不是那么個意思了,安姨娘窘迫的滿面通紅,明沅卻只當沒聽見,沖著灃哥兒伸伸手,灃哥兒便牽了她,不咸不淡的告辭:“等明兒再來問姨娘的安。”
灃哥兒走到門邊了還扭頭看她:“姨娘,我明天再來看你。”
安姨娘扶著門框,心里怨這個孩子油鹽不進,也不知道六丫頭給他喝了什么迷藥了,又想著到底不是自個兒生的,養不親,等聽見這一句了,沒來由的眼眶一熱,這么丁點兒大的人,是她看著爬看著站看著走的,又是苦澀又是酸楚,捏著帕子點點頭。
灃哥兒樂呵呵的轉了頭,又去問明沅:“姐姐,晚上還給我吃糖酪罷。”
明沅點了他的鼻尖兒:“你肯自個兒刷牙,我就給你叫糖酪吃。”這時候的牙具已經很是精致了,明沅自個兒那一枝就是銀柄如意云紋頭的,灃哥兒也有,只他到底是小孩子,偷懶兒不肯,每每都是茯苓給他刷的。
灃哥兒想都沒想,立時就答應了,一路走一路笑,明洛到得花廊把腳一跺:“真真氣死個人了!”
明沅知道她是為著明湘生氣,卻忍不住“撲哧”一笑:“你哪一天不氣死個八百回,得啦,明兒咱們同太太說說,這大夫若不靠譜換一個就是,哪能這么干餓著。”
等她牽了灃哥兒手回去時,灃哥兒又是半點心事都無了,一路走還一路哼小調,九紅把穗州的那些改了大半,可這小調卻是刻在骨子里的了,沒有唱詞就哼哼。
灃哥兒玩耍,她在邊上看著,嘴里便也哼唱兩句,小人兒便是玩耍,耳朵也豎得老高,沒聽幾回他自個兒就會哼哼了,春日里處處透著花香氣,暖香雜著濕氣潤了滿面,灃哥兒一步一蹦,還哼出個轉意來。
明沅由得他蹦跳,還贊他跳得高,回去洗了澡,廚房里的糖蒸酥酪送了來,還有一碗櫻桃澆酪,明沅拿勺兒舀了紅櫻桃咬在嘴里,撒了化開的紅糖,吃在嘴里蜜了舌頭。
灃哥兒吃了一碗,鼓著肚皮把《幼學瓊林》背了一篇,明沅提出來問他,他俱都會答,洗漱過躺到床上,他還念著明湘:“明兒給四姐姐吃酪。”這些個東西棲月院里尋常是沒有的。
明沅摸了他的嫩嘟嘟的臉蛋,心底一片柔軟:“好,明兒咱們給四姐姐送去。”
等第二日往上房去請安,明沅便道:“昨兒去瞧了四姐姐,還躺在床上起不得身,胃口倒還好,我同明洛兩個帶了糕去,她一氣兒吃了半匣子,總有五六塊,這么看著,定是要好了。”
明洛原是想一氣兒吐苦水的,到了明沅這兒叫一口堵住,她忍得半日,拿眼睛瞬瞬明沅,到底把火咽了下去:“很是呢,還叫我今兒去看她,只怕等她好了,衣裳帶子都要寬三寸了。”
喜姑姑才剛來報了做夏日衣裳的事,春日里的冬天便在做了,如今才剛仲春,便急著做起夏季衣裳來,幾個孩子都在抽條,正是費衣裳的時候,去歲莊頭上出息不豐,顏連章又叫擼了市舶司的差事,可紀氏卻還大手筆的給女兒們做了衣裳。
“她們幾個都大了,自春到秋,有多少飲宴的,說不準王妃還得回來,總得有些體面衣裳首飾才成,按著原來的例再每人多做兩身罷。”多兩身便是一季有六套衣裳,說得一套是自頭到腳,不光是上裳下裙,還有腰封綁帶,襖衫裙裳比甲鞋褲樣樣都少不得,做這六套就夠擺一只大箱子了。
“若是一人多做兩身,家里頭的便不夠使了,還得到外頭去做。”喜姑姑飛快在心里算出了數兒,紀氏點一點頭:“叫送些花樣緞子來給她們挑。”
說著又低頭去看手里捏著帳冊,是這一季才剛送了來的,開了春就要春耕,發種養蠶都已經行進起來,下邊的莊頭是一季一報帳的,一個冬天過去,總有些損耗,何處要添牛,何處要添人,都由著下邊人報給莊頭,莊上再給出個總數來。
紀氏預備拿出來教女兒看帳,聽見這么說明白她們話里有話:“好啊,這是想叫我補貼點心錢呢,罷了,卷碧,你撿些送了去,再讓廚房給四丫頭燉些好湯水,昨兒莊上送來的枸杞嫩芽兒給她炒一道送去,看這兩個丫頭還有甚個好說道的。”
明湘生病打亂的紀氏心里的計較,可這也是往后的事,若能早早得著程夫人青眼自然好,若不能,總歸明湘還小,她原是沒想著把明洛嫁到程家去的,明洛這個性子原就是有些辣的,要是明沅大些就好了。
幾個丫頭里邊倒是她最穩妥,才剛明洛便要沖口而出了,叫她一句話給堵得軟和起來,紀氏知道這三個里頭怕是明沅拿主意的,心里也寬慰,是個懂事知禮的,有這么一個,另兩個也跟著省心起來。
明沅迎著紀氏的目光笑,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太太,等料子送了來,我給灃哥兒擇吧,安姨娘這幾日照顧四姐姐,人都瘦了一圈兒,我想著總歸也是送到我那兒,一事就不勞二主了。”
紀氏不意她說這些,抬眼兒一看,見她還是那付模樣,人正身直,口角含笑,紀氏收回目光笑一笑:“你哪里知道挑衣裳了,還給安姨娘送去,叫她挑了,再送到小香洲,給灃哥兒也做六身罷。”
明沅面色自若,點頭應了,心頭卻倏地一緊,紀氏這便是不允了。
☆、第89章 酥炸黃金柳
一個試探一個婉拒,兩句話便探了底,明洛縮了舌頭不敢出聲,眼睛一時看看這個,一時又看看那個,再沒想著明沅會乍著膽子去討要灃哥兒,心里暗暗嘖舌,有心想幫她說兩句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合適。
明沅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打動紀氏,此時心里止不住的后悔,不論她多想留下灃哥兒,只要紀氏不允,她就半點法子也沒有。
原本以為紀氏肯讓灃哥兒到小香洲來住,雖則有明湘生病的因由在,也是覺著安姨娘做的不妥當才有此一舉,棲月院里的事哪里能逃得過她的眼睛耳朵,可不成想竟還要把灃哥兒擺在安姨娘跟前教養。
明沅心里一涼,卻還坐的定,嘴角的笑一分都沒松下來:“太太說的是,我只怕擾了四姐姐養病呢。”趕緊把這話頭揭過去,就怕把話說死了,往后不好再提。
紀氏也不多作糾纏:“得閑了去瞧她便是,也別常把灃哥兒帶去,他人小,過了病氣怎么好,再過幾日就要開筆啟蒙的。”
聽得這一句,倒更摸不著她的心思了,一面是不肯把灃哥兒挪過來,一面又不叫他常去棲月院,明沅口中稱是,心里琢磨不透。
澄哥兒一直坐著不曾開口,眼睛卻不時打量過去,看見灃哥兒挨著明沅,規規矩矩坐定了,把手放在膝蓋上,滿眼懵懂的模樣,笑著伸手拍拍他:“竟這么快,連灃哥兒都要正經拜師傅了。”
看著灃哥兒倒似看見了自己,他只在生母嫡母中間為難,可灃哥兒往后頭頂上卻壓了三重山,看著他小身子坐得板正,摸摸他的頭:“我還嫌一個人在外頭沒意思的很,到時候就叫灃哥兒同我住著罷。”
明沅不意澄哥兒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跟著澄哥兒住在澄心書齋那是再好沒有的,明沅不急著接話,明潼卻笑:“你讀的什么書,他讀什么書,哪能在一處。”
澄哥兒蒙學十三經俱都學全了,如今都已經開始破題作文章了,紀氏只笑一笑:“你有這個心自然好的,只他太小了些,你自家還是個半大的小子呢,就能看顧他?”
說著便略過了灃哥兒,嘴上卻說起了四時農事:“過得二月二便是春耕,這會兒蠶都過得一旬了,那菱角蓮藕也都有時鮮的送上來,今兒便叫廚房做三白湯。”
這些東西她說得一句,明沅幾個便聽得一句,明沅尚好些,總有一個喜姑姑在,她也能知道些帳冊上頭的事,明湘跟明洛看的帳冊還是自家小院里頭的造的冊,俱是些個小物,除了明蓁那一回,三姐妹半是聽半是看的接觸了家事,到這會兒還沒學到看帳。
明潼卻是早早就學了的,她接過口去:“我看今歲蓮藕菱角芡實這些再不能少的,去歲便少,今歲再少,便該責問莊頭了。”
明洛扁了嘴兒不說話在,明沅卻還想著灃哥兒的事,也不過一刻就到了時辰,等她們往前去頭去上學,明潼看著一并出去的灃哥兒道:“娘為甚不許,我看六丫頭帶的很好。”
一個是假規矩,得勢就想著往上攀,原來倒錯看了她;另一個是泥人性子,倒不如把灃哥兒交給明沅,她才多大點子,能有多少見識,如今的灃哥兒可不就聽不著讓他好好讀書的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