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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年紀不小了,就快五十春秋,年紀愈大愈好享受,偶然見得閑書寫五代南漢王時辦的紅云宴,便有了這個意頭。
可這差事能落到顏連章身上,卻少不得同于家有些干系,原是相爭市舶司的提舉一位,叫顏連章得了,于家那旁枝親戚沒撈著這好處,到本家挑唆起來,元貴妃才有此一議。
她翻翻圣人看的書,便知道他心里頭想些甚,假作拿著書翻開,闔下書擺在膝頭:“那火霞一邊,紅云萬丈,想是只在書中見了。”
圣人叫她點出心事,立時便道:“宮中太液池同紅云灣相似,著人去辦個千棵荔枝樹來,開得紅花結得紅果,便給你辦一個紅云宴。”
他說要點幾個去,底下辦事的還是于家人,擬了單子上來,圣人閱開一回,批個準字,事前哪有人知圣人能有這個念頭,旨意下來措手不及。
朝中諍臣力證南漢王荒淫無度,不問政事獨寵女巫,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元貴妃也讀得書,知道女巫確有其事,卻把這句當作影射,在后宮里白衣跪席自請罪責。
圣人最見不得的就是她這付模樣,一意孤行,偏要辦這紅云宴,不僅要辦,還要在壽辰時辦,宴請文武百官赴宴,坐在舟中看兩岸紅霞彌漫,聞萬壽舞樂,共享太平安樂。
那起頭勸諫的自沒好果吃,叫罷了官放回鄉去,余下那些原來相互不待見的,此時倒一意對付于家,下了死心力捧太子正統。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顏連章才坐上提舉位,屁股還沒熱,就叫人奪了差事,他氣的悶在屋里半日不響,此時又不好告病,可不明擺著蔑視皇恩,只得忍氣吞聲,收拾行裝打點起來預備再去穗州。
這一回,不論是紀氏還是明潼都無暇再顧及蘇姨娘了,紀氏猶豫著要不要跟著,明潼卻想著,便因著這一回調了職,她才會去選第二次秀。
☆、第62章 芝麻糖薄脆(刷不出的偽更)
荔中精品糯米荔是春三月就發花的,至六月掛果成熟,若是要興南漢紅云盛況,此時就當發船去穗州。
顏連章對這些倒不是全不明白,他在穗州卻也吃過紅云宴,只不過是打著荔枝名頭的宴飲,紅字不難,難的是個云字,回來遍翻古籍,往往提得一二句,說的也是南漢王如何無度,只說夾岸邊俱是掛果荔枝,漫成紅云,吃了何種菜肴一字不見。
可不是無度,一個南漢一個楊妃,如今都湊齊了,顏連章心頭苦笑,若早知道便該告病在家,如今哪個不將他當成太子一系,可這誰輸誰贏還真沒個定論。
于氏算是靠著兩位妃子娘娘發的家,家中原來就是讀書考舉的,先出了于妃,便一級級的往上升任,等出了元妃更了不得,都得一個“元”字,可見圣人心中有多看重她,長居蒹葭宮不說,得了榮憲親王,是自小就抱在膝蓋養大的。
才剛會爬就領了他去金殿坐龍椅,太子在下首立著,毛還沒長齊的弟弟卻在龍椅上頭爬,他一向知道自己是天命所歸,元貴妃再得寵愛,只要無子便動不得他的根基。
太子,遠遠沖著這個最小的弟弟笑,還吩咐宮人照看好他,別讓他磕著頭,心里卻在帳本上深深記上了一筆。
父親自來不喜歡他,太子越是長大便越是放棄了討父親的喜歡,他漸漸明白,他一出生便同別人不一樣,便是皇帝廢后,他也依舊是嫡長子,而有他在,母親再不得喜歡,也依舊把這皇后的位子坐的牢牢的。
他便是萬事不出挑,做到中等,依舊還是眾人嘴里得著美譽最多的,只有一樣,他得寬和大氣,弟弟們鬧他不能生氣,后宮里頭鬧,他也不能站出來為親娘撐腰。
太子老成持重,為人謙遜,便是對待宮人太監也溫和有禮,披著這么一張皮,只要忍到今上變成先帝,他就能吐氣揚眉,這些個當他好性隨意拿捏的人,會發抖跪在他面前求情,祈求寬恕。
他頭一個要懲治的就是元貴妃,西宮里頭不及修葺的宮室多的就是,擇一處最破敗的讓她安身,收回幼弟的封地,讓他這輩子呆在京中,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高興了,就賞他一口,不高興了,就斥責一番。
這些想頭自他七八歲起便有了,他身邊宮人說的,奶嬤嬤說的,還有親娘張皇后說的,這個圈在他心里越畫越大,便是靠著這些想頭才能支撐著他在人前寬和大度。
到他年長些,進了書房讀了書,拜了師傅,接觸的人越來越多,見識愈來愈廣,帳本上的欠債的人就越來越多,姓了于自不能放過,繞著他們撿好處的,自然也不能放過。這一個個,都不能放過,叫他們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顏連章連池魚都算不上,頂多是只蝦米,擔著差事還沒個正經的官階,好好的從五品帽子飛去了,還不如就在穗州不挪動。
他既是去辦苦差的,那兒又沒有官邸可住,只得先往莊子上住著,苦中作樂道:“倒也好,我辦著皇差,還能管著鋪子。”
紀氏卻皺了眉:“這哪里是叫你去辦差,是拿了你填火坑呢,叫辦宴,銀子可支下來了?少不得還得先填付了去,再扯皮要銀子,又怎么要得回來。”
別個當的都是發財的差事,偏他財還沒發,先得填銀子,也怪不得下邊百姓不喜“進貢”這個詞了,太湖石要征夫拉石,如今這紅云宴可也得買樹護樹運樹,太液池一溜兒都得種上,少說也要一千株。
“總歸不是我一個擔著差,我上頭還有一個呢,你也莫急,辦了這差事,我便再不沾這些,等朝中穩妥了,再起復。”他說這些話,紀氏半點兒也不當真,男人哪個不貪權,十年寒窗苦過來的,抓上手里頭的東西哪還有放手的道理。
這一趟若是差辦好了,自然放不下,若是辦不好,興許還能夠出脫,她嘆一聲,理了一兩箱子夏日衣衫出來,臨到要走才問:“可要安排了人跟著老爺去?我這兒只怕脫不開身。”
明蓁笄禮不說,官哥兒也才周歲,哪里放得下他,顏連章趕緊擺手:“不過小半年光景,我怕也不得閑的,如今都幾月了,要趕著花期挑出樹株來,再挪到船上運回來,這功夫一點耽誤不得,你且別憂心這些個,我理會的。”
紀氏嘴角一翹,卻半句也不提出來,等張姨娘送了孝敬的衣裳,話里話外的想跟著去穗州,紀氏只作聽不懂,張姨娘回去扯爛了兩條帕子,到底存了希望,下回再請安便道:“這山長水遠的,老爺身邊沒個照應。”
紀氏睇她一眼,笑起來:“老爺去,是辦急差,就住在官府后衙,二門都沒有,哪里看顧得過來。”
張姨娘面上發紅,回去便“病”了,她一貫會弄這些個事體,是真病還是躲羞大家心里都明白,她還真個叫人煎藥,開了蓋兒散出一院子藥味來,惹得明洛氣的要搬來同明沅住,說那一屋藥味兒都浸到衣裳里去了,把她新做的縐綢滿地桃花裙子都熏黃了。
光看明洛這樣,就知道張姨娘是假病,明沅微微一笑:“你要來我便掃榻相迎,只不能長住,一二日便罷了,久了成什么樣子。”
明洛挽了明沅的胳膊:“我又不蠢,若是咱們姐妹再多些,便不光你一處能借住了,你可不知道,我姨娘聒噪的很。”她是煩不勝煩,這才出來躲清凈的。
送走了顏連章,紀氏立時就把明潼送回了紀家:“你曾外祖母身上不好,娘這兒脫不開身去,你替娘盡盡孝,我是曾外祖母跟前長大的,可千萬替我盡心。”
光是繡活計也還是磨不出性子來,紀氏越看女兒這付脾氣越是心驚,往回去說了一回,紀老太太拍了板:“你把她送我這兒來,她這是當局者迷,眼前霧不散,這輩子也清醒不起來。”
紀氏挨著祖母便紅了眼圈,她實是無法了,開解也開解過了,可她辦起事來還是那一股子狠勁,若不把這棱棱角角磨了去,往后有得苦頭好吃:“倒還要祖母為我憂心這些。”
叫老太太一把摟住了攬在懷里:“女兒都是當娘的心頭肉,我是沒生養過女兒,可這份心卻體悟得。”
明潼果然聽了母親的話,收拾了東西往外家去,就住在紀氏未出閣時住的屋子里頭,離紀老太太只隔得一道墻。
明潼一走,明沅暗自松了口氣,蘇姨娘那頭的月錢續上了,紀氏又叫她領著灃哥兒去請安,懲治過了,該照著規矩辦的事還得辦。
她只動動嘴皮,難為的還是明沅,她去棲月院里頭接灃哥兒,明湘連屋門也沒出,安姨娘不開口,還是她吸口氣,穩了聲開口:“太太吩咐,讓我帶了灃哥兒,去看看姨娘。”
安姨娘扯著嘴角笑,面上還是那付溫和模樣,聲音低軟,連身子都側坐著:“天還早呢,哥兒還不曾起來,叫他睡足些,外頭天涼。”
明沅本就覺得尷尬,她原當這事會有上房的的丫頭跟著來吩咐一番,沒成想紀氏叫她自個兒來,看看天色這會兒確是早了些,她捧了茶盅兒坐了,拿了一塊糖薄脆托在茶蓋里吃著。
安姨娘抬頭笑一笑:“這個灃哥兒最愛,他又出一顆牙,吃這個正相宜。”嘴里說著話,針線還不停,明沅看見繡籮里頭擺著三四付小鞋底,嘴角的笑意都扯不開了。
糖薄脆上面撒了滿滿的白芝麻,加了紅糖飴糖,吃起來又甜又香,卻不是安姨娘跟明湘的口味,院里頭紀氏愛吃咸,安姨娘愛吃醬,張姨娘是北邊人口更重些,灃哥兒還是像了親生母,愛吃味淡的甜的。
“他淘氣,穿鞋子可費了。”安姨娘半刻也不閑,拎起手上的小襖:“這五谷豐登,便到正月里頭穿,等大姑娘行笄禮,也好抱著哥兒去瞧瞧熱鬧。”
安姨娘越是說這些,明沅越是如坐針氈,她捏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緊,緩緩吸一口氣:“是呢,聽說派了好些個帖子出去,那一天定熱鬧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