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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蓁聽得這句心里透亮,二嬸自來不是個沒決斷的,這番作做,不過為著捧殺,這些日子,廚房哪一天不往東府送烏雞湯。
她自打知事起便在老太太房里養活著,聽的看的,都是二嬸紀氏如何如何能干,自己的親娘明明是長嫂,卻倒退一射之地。
老太太抱了她到身邊養活,為的便是自小教她理事,往后還擔著教養弟妹的職責,老太太的話說的明白,“不能由著那個不著調的親娘,把好好的孩子禍害了”。
明蓁初時不懂,越大越是明白,越是大越是知道老太太說的對,為人子女者如此腹誹雙親實是不道,可她每每看著母親靠在二嬸身上,事事拿不出主意,心里又為著她羞愧。
初學著打算盤的時候,去給親娘請安,才提起來,母親竟然落淚,后來才明白,在娘親眼里,這些個俗事最是可惡不過,可作女人,若真煩起柴米油鹽,小妾通房來,哪里還能雅還能仙?
太祖母在時由著她來教,等太祖母沒了,明蓁便樣樣都學著二嬸紀氏的行事,寬容大方平和中正,這才是太家太太的款兒。
她略站一站,見前邊還忙個不休,指了紫萼拎著食盒過去,見得明白了,有些話便不必再刺探,二嬸子這是要借刀殺雞,自家很不必再去淌這混水,一路繞了林蔭曲廊往回走,朱衣跟在身邊,扶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問了一聲:“可要往太太那兒去?”
明蓁吸一口氣:“不必了,這事兒還有得磨。”只要伯祖父在一日,便能扯一日的皮,二嬸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澄哥兒過繼了,明蓁心里想著那兩個字,卻也明白到二嬸這個地步,換作她,也是一般做法。
睞姨娘叫分到個大院子里頭,除開三間堂屋,還有退步抱廈,挨著門階上得三層,還有一道垂花門,兩邊墻廊各挨著幾處耳房,紀氏還道:“原不是說她院子里頭人多,屋子淺了住不下,如今再多也能住下了。”
張姨娘跟安姨娘兩個各回小院,安姨娘面色如常,張姨娘斜了眼鋒看她,嘴角一挑,抿出個輕蔑笑意來,帶了明洛請過安,退到一邊,很看不得睞姨娘這個張狂模樣兒。
正遇著紫萼送了點心來,半福了身子道:“我們姑娘才得著宮里賞的點心,想著給二太太送些來。”
是一匣子棗錮飛燕餅,寒食節前宮里都有賞賜,明蓁既定了成王妃,里頭便賞了這個出來,紀氏瞧見嘴角一勾:“大侄女有心了,等廚房里做了青白團子,便給你們太太也送些去。”
朱衣還沒走到門邊,紀氏已經在吩咐:“開了匣子分一半出來,叫灃哥兒也沾沾宮里的喜氣。”
睞姨娘臉上的笑遮也遮不住,她接了餅碟兒,看了挨著紀氏的明沅一眼,竟大剌剌說道:“妾給六姑娘做了一身衣裳,想叫六姑娘試一試。”
真是城門失火,明沅躲她且不及,不防她竟說了一這話出來,還一臉的得意,料定了紀氏定會許她似的。
明沅抬眼去看紀氏的臉色,她一臉平和,連眉梢都沒動一下,開口還是平常聲調:“既是給她做的,就帶了她去試試罷,卷碧,你跟采菽兩個,侍候著六姑娘。”
明沅由著卷碧抱到睞姨娘院里,這才覺出大事不好,她知道大房要過繼,便是頭先不覺著什么,日子一長也回過味來。
紀氏何時這樣寵溺過澄哥兒,明潼理事,紀氏反而得閑,這些日子又停了功課,澄哥兒自早上睜開眼兒,到夜里睡覺前,時時呆在紀氏身邊,一刻不見瓊珠便來尋人,連澄哥兒自個兒都覺出紀氏待他不同以往。
到底是孩子,一經放縱初還拘束,等他曉得再怎么鬧紀氏也不十分訓斥他,心便玩野了,總歸教養了這些年,大規矩總是不錯的,府里將要辦大事,除開紀氏后院,他也不往旁的地方去,日日拉了明沅在院子里頭混玩。
架著小網兜撈了蓮花池里頭錦鯉,又把院后兩株天孫織錦的曼陀羅花掐下碗大的兩朵來,躥在假山石洞里頭玩迷藏,跑得一頭一身是汗,便是這么個皮法,紀氏還只盯著丫頭叫不許磕了碰了,玩出汗來趕緊給墊上毛巾子,別著了風寒。
澄哥兒貓兒似的鉆鬧,連帶著明沅也叫一塊放松了,那撈上來的錦鯉叫他們放到紀氏屋里的彩斗大缸里,掐下來的花悄沒聲兒的擺在紀氏織錦枕頭上,紀氏本來就心軟,再見著這個更是一句教訓的話都出不了口了。
背地里還對著明潼彈淚,明潼對紀氏肚里這胎,看的只怕比紀氏自個兒還更重些,見她多憂多思,把眉頭一緊:“娘且安心養著,若澄哥兒要呆在老宅,便留兩個嬤嬤下來,我在老宅看著他便是。”
兩個看澄哥兒的眼神都不同,澄哥兒覺不出來,明沅卻不是真孩子,她心里猜測著,只怕紀氏跟明潼兩個都定下主意,要叫澄哥兒過繼到大房去。
知道這個,再看睞姨娘這模樣,心底暗叫糟糕,她這譜擺實在過份了些,連安姨娘都扯了明湘,一句話不曾多說,走到廊道各自回了院子。
自飛虹廊行過來,一路都有下人給睞姨娘問安,她甚個時候這樣體面過,連頭都昂得更高些,紀氏頭上都換過了翡翠珠玉的首飾,她還戴了金壓發,一路招搖過市。
明沅趴在卷碧肩上,她養了些時候有了份量,卷碧哪里抱得動她,行一會便要停一停,明沅扭了兩下要下來,卷碧才剛把她放到地下,她撒了腿兒一路往回跑。
☆、第29章 蜜裹核桃
明沅自然沒能跑掉,她人小腿短,身后還跟著那么多丫頭婆子,沒跑上兩步,就叫個婆子一把抱起來,卷碧拎裙子在后邊追,見明沅掙扎急聲道:“手松著些,可別傷著六姑娘。”
那婆子腆了臉笑:“知道知道,不必姑娘吩咐。”說著把明沅抱給她,卷碧伸手接過來,明沅哭喪了臉趴在她肩上,撐起來搖搖頭:“我不去!”
卷碧軟聲寬慰她:“只去一會子便好,試了衣裳就回去。”
睞姨娘叫明沅這跑,手上捏的帕子都差點兒絞爛了,扯著嘴角從前邊過來,一張手:“我來抱。”說著刮了一眼卷碧:“別是你手底不干凈,弄疼了她。”
明沅叫苦不迭,卷碧可是紀氏屋子里的大丫頭,自個兒身邊還有她的親妹妹,睞姨娘張口得罪了她,以后倒霉的還不是她!所幸是卷碧,若是瓊珠指不定又要說出什么話來。
卷碧也不接口,只道:“姐兒沉手的很,姨娘怕抱不動呢。”
“我肚子里出來的,幾斤幾兩我不清楚!”睞姨娘伸手抱了明沅,明沅也不敢再掙扎,剛才那個婆子急急抱了她,春衫本就薄,如今胳膊就有些疼了。
她其實不是真想跑,起碼得做個樣子給紀氏看,原來是她想的太簡單了,還以為只要養在上房,只要她不理睞姨娘,兩下里都能干凈,哪里知道只要是睞姨娘跟灃哥兒的事,就能扯著她。
睞姨娘當丫頭時也不過是撒掃的,成了姨娘更不必勞作,明沅吃的好自然長得多,她甫一接手,若不是卷碧拿手托著,明沅就要往下墜,她一把揪住了睞姨娘的衣領,這才穩住了。
睞姨娘剛才說了滿話,不肯松手放開女兒,一只手托著一只手扶著背,走一步是一喘,一條廊道不曾到底兒,她已是靠著欄桿歇氣了。
“怎的長這許多,姑娘家吃的這樣,往后可怎么辦?”她一想便覺得紀氏不曾安好心,眼見著女兒臉頰肉乎乎,伸出來的手帶著一排肉渦渦,嘴里嘟囔著,不敢嚷出來。
還是她身邊的丫頭葡萄見她實沒力氣了,伸手道:“叫我抱一抱六小姐吧,沾沾福氣。”這么說著,伸手把明沅抱過去,這般才行到了落月閣。
紀氏把東府里頭原來預備給姨娘的院子,撿最好的給了睞姨娘,落月閣兩邊開了門,拂開柳蔭就是綠漆月洞門,進門邁三步下得臺階,種了兩株粉桃花,此時已過了花季,枝上零星開著幾朵晚桃。
正面就一排三間的屋子,門前兩個大花圃,全種了福祿花,飛罩上邊雕著喜上梅梢,兩邊垂了細竹簾子,竹簾上邊還編著萬字不斷頭的紋樣。
里邊三間屋,兩邊門扇嵌了四季如意花卉的彩色燒畫屏,博古架子上頭空蕩蕩不曾擺設,東屋靠著窗擺了一張山水屏畫的梳背小涼床。
睞姨娘自個兒住了東屋,西屋是灃哥兒睡的,這時候他吃了奶正睡著,便把明沅抱到東屋里去。
里邊除開丫頭,竟還坐著個穿了錦衣的老婦,抱了銷金頭巾,鬢邊貼了個金箔貼花兒,見著睞姨娘進來,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站起來迎兩步,伸手就要掐明沅的臉:“這是咱們家外孫女兒罷。”
卷碧倒抽一口氣,采菽趕緊扯扯姐姐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聲響,只退過一步不叫她碰著明沅。
睞姨娘見兩個丫頭恭順,越發得臉,把明沅往床上一放,掃了卷碧采菽一眼,指著廊下:“沒眼力介的,往廊下等著去。”
卷碧還要說甚,采菽急急扯著她往外,明沅站起來就要跟著下床去,那個婆子一把攔了她,一張嘴唾沫都差點和噴到她臉上來:“姑娘還不識得,我是你娘的娘,得叫阿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