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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海川還是重新復工后,才知道工友老于工傷住院了。而老于受傷的時候恰是與他換班讓他能順利去討錢的那天,這讓鄭海川不禁自我懷疑是不是本該自己受的傷讓老于承了。
“嗐,這又不能怪你!誰他娘的知道那根鋼管會那時候從上面落下來?”老于擺擺手,“大川啊,咱倆大哥不說二哥,你這鼻青臉腫的,也沒比我好上多少啊!”
老于住院不能動彈,每天的娛樂也就是看看電視刷刷手機。鄭海川的遭遇早在他們工友群里傳遍了,他此時反倒來安撫鄭海川,“你先把自個兒照顧好吧。你這還有個小娃娃還帶呢,要多注意安全。別為了討幾個錢,把命給丟了!”
老于比鄭海川年紀大了快一輩,看鄭海川就想看自己的子侄一般。他很喜歡這個在工地里勤快老實的青年,此時見他仍然垂頭喪氣的樣子,干脆把自己綁著繃帶的腿露出來,拿手隨意地拍了拍,“你別說,因為你這事,咱們工頭跑醫院可勤快了!來看我了好幾次,還早早給我把醫藥費結了,報銷單還特地拍照發給我,哈哈!我可一分錢沒花!”
老于語氣中有真摯的謝意,“大川,你做了件好事啊?!?
老于順著網友們的指路,也看到了不少鄭海川過往的視頻。他以前在工地上看到鄭海川擺弄手機,心里總在搖頭這些年輕人不務正業。卻沒想到就是憑這么一部手機,讓百萬千萬人看到了他們最真實的工作環境,看到了他們最平凡卻又不容易的苦和累。
“我兒子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了。”老于笑得欣慰,“那小子,以前總嫌我干的工作丟人,開家長會都是他媽去。前幾天可能是看到你那個視頻了,專程打電話來警告我這個老頭子不要雞蛋碰石頭,干不了就換個工地。”
“雖然他話是這么說,我知道他還是擔心我?!?
老于瞥了眼在一旁玩玩具的鄭嘉禾,對鄭海川勸道,“你小子也不要太悶頭勇了。這次是運氣好,萬一下次人家就把你照死里打,你躲不過咋辦?你家人朋友,還有那么多關心你的人,要真出什么大事了,不得傷心死?”
護士配好了藥,恰在這時從病房外走了進來,而祁聿也一同抬步入內。
鄭海川聞聲抬頭,望見祁聿出現忽然愣了一下。
男人身姿挺拔一身白衣,冷淡清俊的臉上架著一幅金絲眼鏡,更顯得沉穩可靠。但鄭海川眼前卻浮現出自己那天受傷時,那副眼鏡下的慌亂和緊張。
鄭海川不知道是不是彼時自己看錯了,但老于說的的確沒錯。他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做事還是要像律醫生學習,穩重一點才是對的。
“三十五床,今天感覺怎么樣?”
祁聿走到病床側面,低頭查看老于的傷腿。
鄭海川叔侄倆今天是和他一同到醫院的,祁聿并不意外他們在這里。
鄭海川胳膊上的傷口該拆線了,而鄭嘉禾,則是祁聿要求鄭海川捎帶上的。他所參與的微創手術課題組在近期已經開展了多輪的臨床前試驗,不久后就能進入正式等等臨床階段了。屆時會招攬一定量的試驗患者,祁聿打算先再復診一下鄭嘉禾現在的病情狀況。
祁聿倒是沒想到鄭海川這家伙來了醫院幾次,竟似乎比他還了解這里的構造。一到醫院就不見人影,原來是跑到工友這來敘舊了。
“感覺還可以,祁醫生。”
老于樂呵呵地嗞開那口被煙熏久的黃牙,“就是天天在床上躺著,骨頭都軟了!”
鄭海川聞言眼神中露出了十分認可的神色??刹皇锹?!不干活天天待在屋子里,太別扭了!
祁聿熟練地戴上聽診器,一邊查探老于的呼吸狀況,一邊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坐在一旁的人?!肮趋涝谌顺赡旰蠡揪投ㄐ土耍瑳]那么容易軟?!?
現在的人誰不是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這兩人倒好,養個病也閑不住。祁聿想起今晚出門上班前,竟然看到鄭海川在隔壁吭哧吭哧搬衣柜,簡直頭都大了。
不放在眼前看著,這憨子簡直老實不過一秒!
“律醫生,于哥他腿能好全吧?”
鄭海川此時在一旁看著祁聿檢查,巴巴地問到。
他總忍不住把老于受傷的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要是于哥像他哥那樣有什么后遺癥,他可要內疚死了。
“我給不了你保證。”祁聿收起聽診器,淡淡回道,“他這是粉碎性骨折,又不是擦了皮。手術已經盡力做了治療和固定,目前只能說預后還不錯,有較大概率可以恢復正常?!?
很多時候,醫生在人們眼中似乎就是能夠斷定人生死的救世主。但事實上醫生也不過是從老天手中搶命的普通人,他們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提高病人恢復健康的概率,他們無法替任何人保證什么。
但盡管如此,被人們用期盼包裹起來的擔子也無時無刻不存在于醫護人員的肩上。
祁聿算是個特例。他將自己所做的工作拎得很清,會恪盡職守履行好自己的職責,盡所學所知來治病救人,卻也不會讓病人和家屬的期待和質疑來影響自己的情緒。
每個人都只應當對自己負責——這是祁聿曾經的想法。
而鄭海川此刻也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他喏喏地住了嘴,看到祁聿冷下去的臉色,心里覺得難受又慚愧。
律醫生工作那么辛苦,治病救人那么不容易,自己還在這里站著說話不腰疼,真的是太過分了!
他伸手打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暗恨自己總是這么嘴笨。
祁聿注意到鄭海川的動作,無語之余,眼中也劃過一絲笑。
這憨子,竟然還能意識到他生氣了?
好像比以前長進了不少。
祁聿低頭給老于拆紗布,一邊查看滲液情況,一邊從護士盤中取過藥品給老于換藥。他回想起剛才在門口聽到的對話,以及之前在鄭海川視頻中看到兩個人換班的始末,心中多了一個猜測。
如果……老于這事兒不是意外的話。
那就是另一種令人更背脊生寒的可能了。
祁聿此時甚至有些慶幸,那天鄭海川和老于換了班。
癩頭陳那個人他知道,人很陰,又好面子,也許是鄭海川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現打亂他安排了,才令他通過堂而皇之的毆打來樹立威信。
否則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這種‘意外’處理了,對他而言似乎更方便一點。
祁聿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也不吝用陰暗狠毒的動機來猜想他人的行為。如果沒有遇見鄭海川,他或許連老于此時換藥時臉色隱隱的吃疼都不會感受到,只會遵循醫生的職責和規范的操作,完成換藥。
但此時,他注意到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因為拉扯傷口而緊繃的大腿,放輕了手里的動作,甚至還多說了一句,“正常的,沒反應才難辦。后面骨頭長出來還會癢,你做好心理準備?!?
他這話反而令老于笑出來了:“好的祁醫生。您放心,我做慣了辛苦活,不怕痛的。忍忍就過去了,只要能好,啥都不算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