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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屈你個大頭鬼!”
桂偉明沒好氣地呼了成子俊一巴掌,復(fù)又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我就是隨便拍拍,哪想到好些人都愿意看,粉絲不知不覺就這么多了。”
祁聿在一旁心想,這話倒有些刺激人。
他目光控制不住地又尋向鄭海川,但毫不意外的,這個傻憨憨一點沒被刺激到。反而特別替桂偉明高興,咧著嘴追問,“桂老板,您拍的什么啊?哎我要馬上關(guān)注起,向您好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二十多萬的粉絲哩!
一人就算打賞五毛錢,也夠他一兩年的工資了!
“嗐,就瞎拍。”桂偉明見鄭海川這么真誠地向他取經(jīng),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不是每個月要去收房租嗎?反正走街串巷也挺無聊的,就拿著手機拍一拍咯。”
“后來不知道為啥,就很多人想看我收租子的過程,還有問租金什么的,我就順便回答一下。”桂偉明搓了搓大胡子,“你別說,這法子還挺好使!我通過這上面還把好幾套閑置的房子租出去了呢。”
“……牛!”
成子俊豎起大拇指,服得沒話說了,“偉明叔,你這是深切地抓到了當代年輕人沒錢卻想當包租公的痛點需求啊!”
“不火天理難容!”
“但這每次收錢都差不多的流程,有啥好看的?”桂偉明是真搞不懂,“還不如拍拍呂老師寫詩念詩呢!”
“這些小孩兒,天天上網(wǎng)刷些有的沒的,多熏陶點文化氣不好么?!”
呂君在一旁聽得臊紅了臉。
他忍不住輕拽了幾下桂偉明的圍裙腰帶,低聲斥道,“阿偉你別胡說了!我那都是自娛自樂,上不得臺面的。”
咋就上不得臺面了?“
桂偉明最不樂意聽呂君這么貶低自己。
他見呂君依舊不認可的模樣,干脆翻出手機備忘錄,嚷嚷著讓大家作證,“你們聽聽,這詩,不好嗎?”
剛到正午的城中村,是一天中最燥熱的時候。
上班的年輕人們早已在一大早就四散在了城市各地,但還有許多人留在這個村子中,擁擠著,閑逛著,吆喝著。
他們?nèi)齼勺龆训卮蛑鴵淇耍吭谑謱懙恼泄V告架上打盹兒,跑得最快的男人獲得了搬運家具的機會,一支煙的時間,就從沒有電梯的舊樓里駝著一臺冰箱晃晃而下。
菜市場里,抱著孩子的婦人為了兩毛錢已經(jīng)在攤位前站了十分鐘,宰魚的小哥偷偷將魚泡裝進老主顧的口袋里,得到了硬塞來的一顆梨。藍色和黃色的頭盔穿梭在迷宮般的街道中,像被追趕的豆子,在倒計時的催促下鉆進下一個迷宮深處。
在這樣尋常又熱鬧的正午,在一間小小的食鋪里,蓄著絡(luò)腮胡的中年老板倚在收銀臺邊,一只胳膊搭在文質(zhì)彬彬的瘦削男人肩上,一只手高舉手機。
他不顧身旁人的扒拉阻攔,用粗啞的嗓音認認真真的,一字一句的,朗聲念道——
“這座城市下著曠日持久的雨
從地底,下到天上
灌溉滿一條條流水線,和轟鳴的機器
流動的人在轟鳴聲中翻滾,踉蹌著被流動的水沖走
沖向下一個工位,下一條產(chǎn)線,下一層樓
直到水灌滿天臺
螺絲擰碎了手骨,膠水又重新粘上
銼刀將手繭串成皮套
夜風(fēng)一吹,就烘干了
上面滿是汗水和指紋的紅色油漆
油漆總會干的
就像人
當潮水上涌,紫菜被泡發(fā)
工帽下又有了新的浪花
浪花不斷地拍打著岸,拍打著流水的零件
零件被拼裝了起來
拼裝成,看不見的船
檢測,合格,蓋章
鳴著笛駛向機器
然后,在模具和齒輪的絞扭中
扭擠出一條鐵做的魚
和這座城市里千萬條鐵做的魚一樣
他們江河入海
他們泥沙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