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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這小黃魚泡一下面湯也好吃!”
餐桌兩頭,一面在十分安靜地埋頭進食,而另一面,除了呼嚕嚕的嗦面聲響,叭叭的說話聲也一直沒停過。
“我那天買回去就吃了一條,其他都留給我家小禾苗兒吃了!”
鄭海川嚼著香脆的魚骨頭,一臉滿足,“沒想到還能在律醫生這兒蹭到一口!”
祁聿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話都懶得接。剩飯剩菜的,這人不知道在高興什么。
“哎律醫生,你別光吃面啊!你快嘗嘗這豬頭肉!”
鄭海川自覺受了祁聿的關照,特別殷勤夾了滿滿一筷子鹵肉塞進祁聿的泡面桶里,“我專門挑的肥瘦相間的部位,中午鹵了一個多小時呢,嚼起來特別香!”
“嗯。”祁聿此時心情平和,倒也沒拒絕鄭海川的好意。他夾了一片吃進嘴里,隨口接了句,“不是鹵的雞翅膀么?”
他記得這人最新的視頻里還在教大家怎么把雞翅快速解凍后鹵入味。
“啊雞翅膀啊,都給我家小禾苗兒吃光了!”鄭海川沒注意祁聿這句話背后隱含的信息量,只大喇喇跟祁聿分享家事,“哈哈,他小子也怪,雞肉雞蛋不愛吃,卻特別愛吃雞翅膀!“
鄭海川說起家里小侄兒的事,和祁聿那些在朋友圈天天曬娃的同事沒什么兩樣。
“小孩子也不忌嘴,昨天吃了兩頓,今天中午又吃了一頓,舌頭都起泡了還惦記著要吃!”鄭海川有些無奈,”還好我也就買了一斤,吃完就沒得了。今早我又去菜市場買了點素菜和豬頭肉鹵,素菜拿不出手,我就給您帶了點鹵肉來了。”
幾近三米挑高的寬大客廳內,只因為多了一個人,就多出了一絲平日里看不到的煙火氣。
鄭海川嘴里絮絮的話語并沒有什么營養,扯著家長里短的閑話,祁聿卻一直沒有打斷。直到他說完這么一大通,祁聿才不陰不陽地說了句。
“你倒是好爸爸。”
“嘎?”
鄭海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爸爸?”
“怎么,難不成你還想當媽?”祁聿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一件事,還在冷笑,“不過我看也差不多。”
畢竟誰家當爹的會天天做飯泡奶洗衣服?也就這人樂在其中了。
祁聿心中說鄭海川‘樂在其中’,顯然是帶著諷刺意味的。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話音剛落,餐桌對面的人就噴笑出聲,肩膀和拿著筷子的手都不自主地抖動起來。
祁聿:“?”
這又是哪句話刺激到這人得帕金森了?
“哈哈哈哈哈!”
鄭海川抖著手自顧自樂了好一會兒,才和祁聿說,“律醫生,你不會以為小禾苗兒是我兒子吧?”
“……他不是叫你爸?”
祁聿皺起眉,不認為之前都是自己幻聽了,“你還有給人喜當爹的癖好?”
“噗!”鄭海川看見祁聿這副冷臉認真的表情,不知怎么更覺得好笑了。可他又有點怕祁聿拿眼刀飛他,只能捂住嘴偷樂,“律醫生,你聽到的是‘幺爸’,不是‘爸’!”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鵬城人,祁聿并不太懂這兩者的區別。
平日里鄭海川和人交流,都是用普通話的。但當他和老鄉或單獨在家與鄭嘉禾說話時,就會轉換成老家的方言。聽上去別人大多也能聽懂,但免不了有的詞句具備本地人才懂的意思。
比如鄭嘉禾常喊的“幺爸”。
“‘幺爸’是‘叔叔’的意思。小禾苗兒是我侄兒哩!”
鄭海川笑點低,如果不是看到祁聿黑臉了,怕是還能笑上一會兒。但此時感覺到空氣冷颼颼的,他只能努力掰正臉色:“咳,他是我親侄兒,我哥生的。”
“我哥現在在老家養病,我爸年紀也大了,沒人照看那小子,我就把他一起帶到這邊來打工了。”
鄭海川一通求生欲極強的解釋,好歹令客廳中的冷空氣回了一點溫。
祁聿面上仍舊沒什么表情,但心里得知了之前自己判斷的錯誤,卻莫名舒坦了一點。
呵,他就說。
這人成天在鏡頭面前搔首弄姿,不知檢點的,一看就是沒老婆的人。
這么想著,祁聿又夾了一塊鹵肉吃進嘴里。
一半的肥肉連帶著皮,燉煮得軟糯非常,一抿就化在了嘴里,而另半塊瘦肉則被鹵得充滿綿長的醬香,每一下咀嚼香味都流竄在口齒間。
唔,這手藝,倒也不需要老婆。
“你每天上班,回去要做飯,還要照顧侄子……不覺得累么?”
也許是被剛才青年的笑聲打動,又或是今晚屋子里的溫度舒服適宜,祁聿問出了從一開始認識鄭海川,就想問他的話——
這個農民工,每天起早貪黑,干著扛磚扛瓦的體力活,吃著最便宜的饅頭白菜,下班了回去拖地洗衣做飯,還要照顧一個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不累么?
為什么還有勁去拍沒人看的視頻,為什么還能對著鏡頭笑得出來?
為什么明明臉和手都被風吹日曬得那么粗糙了,那雙眼睛還能帶著亮光,那兩排大白牙還總是能咧開嘴角露出來?
生活這么苦,可祁聿在鄭海川身上,幾乎感受不到苦的味道。
祁聿不懂。